摘要：紫砂泥绘是极具地域特色的装饰艺术，是中国传统陶瓷装饰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专门对紫砂泥绘工艺流程与步骤详细阐述的教材、书籍或文献。本文对紫砂泥绘工艺表现技法方面进行了较全面的梳理和探究，总结出了泥绘装饰技法、绘制工艺细节等。宜兴泥绘装饰在不断发展变化着，我们对它的认识不能停留在对传统泥绘工艺的介绍或定义中，要在继承传统泥绘装饰技法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借鉴并吸收其他从业者艺术形式和创作手法，在泥绘实践中把它们合理地运用好，赋予泥绘装饰新的生命力。
关键词：紫砂泥绘 泥绘装饰 装饰技法 绘制技法 工艺流程
紫砂泥矿土是宜兴特有的一种品质极优的陶土，在民间被称作“五色土”，所谓“五色”是泛指紫砂泥色的多样性。明代日本奥玄宝《茗壶图录》、清代吴梅鼎《阳羡茗壶赋》等著述中对泥色和泥料品种都有非常精彩和详实的描述。丰富的泥色为装饰提供天然色谱，用泥来作画成为可能。《周礼。考工记》里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四要素缺一不可。紫砂泥绘具有天然的材质美、丰富的泥色美、精湛的技艺美、古朴的质感美等等，泥绘工艺植根于宜兴，极具地域特色，这种以泥饰泥的特殊表现形式仅宜兴地区独有。
宜兴紫砂泥绘装饰，即用泥料绘画，简称“泥绘”，是紫砂陶常用装饰工艺之一。泥绘是在有一定湿度的泥坯上，以泥代墨，利用紫砂坯体的吸附性进行堆雕绘画。从泥色选用上泥绘可分为本色绘和异色绘。本色绘也称为单色泥绘，就是用坯体本色泥浆或单一色浆在坯体上作画。异色绘也称为多彩泥绘，指用坯体以外的多种色泥进行绘制。
本人根据二十多年的泥绘装饰经验及在对相关书籍研究学习的基础上，对紫砂泥绘装饰技法方面进行了较全面的梳理和探究，总结出了宜兴泥绘装饰的探究现状及意义、装饰技法、绘制工艺流程等。
一、泥绘装饰的探究现状及意义
（一）泥绘装饰技法的探究现状
现有可查文献资料里，紫砂泥绘的记载缺乏系统性与丰富性。明代《阳羡茗壶系》《茗壶图录》及清代《阳羡名陶录》等史料，均未对紫砂泥绘工艺作出详细记述。由于缺乏历史文献支持，当前相关研究多停留在对传统泥绘的基本定义或一般性认知层面，缺乏对具体工艺流程与装饰技法的深入挖掘。论文多从审美视角或创作实践出发，常以个人作品为例展开分析。这种实践导向的研究虽具有一定参考价值，但普遍缺乏理论深度，这与研究者身份有关，撰写者大多为从事这个行业的手艺人。目前，泥绘装饰的学术关注点主要集中在清代宫廷紫砂这一范畴，而对泥绘技法本身的表现形式、工艺细节等方面的研究仍显不足。尽管国内紫砂类出版物数量较多，但专门涉及泥绘装饰的内容仍较为有限。至今尚无系统阐述泥绘装饰技法与绘制技法的专著或文献，多数研究仍局限于概念性介绍。
（二）泥绘装饰的探究意义
紫砂泥绘是中国传统陶瓷装饰技艺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对其研究，可以更好地传承这一古老的技艺，延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脉络。泥绘的题材来源于中国传统绘画，尤以文人画、工笔画为根基，将诗、书、画、印的审美意境融入紫砂器物之中，赋予其浓郁的文人气息与艺术格调，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光大。同时，泥绘是宜兴紫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强烈的地域文化特色，研究其装饰技法，有助于加深对地方工艺传统的认识，促进区域文化的保护与传播。更为重要的是，当代艺人通过材料、技法和形式上的探索，促进多元艺术形式的交融共生，为艺术创作带来新的思路和方法，推动传统技艺的适应性发展。
二、紫砂泥绘的装饰技法
紫砂泥绘是紫砂艺术中一门集绘画、雕塑、陶艺于一体的综合性装饰艺术。以其独特的表现形式和精湛的装饰技法，形成了其独有的紫砂艺术语言，构筑了极具东方美学特色的立体画面。雍正至乾隆时期，是紫砂泥绘装饰工艺的兴盛与繁荣时期，故宫博物院馆藏的宫廷紫砂泥绘作品数量多且制作精良，构图、配色、工艺、款印等都极为考究。清之泥绘对今日紫砂泥绘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为当代泥绘工艺奠定了技艺基础，是当代泥绘人学习的范式。
基于装饰手法的不同及肌理效果的厚薄区别，早期泥绘分为堆绘和平绘。经过无数紫砂艺人的不懈探索与实践，推动技艺创新，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拓宽题材，丰富色彩，借鉴并吸收陶瓷彩绘、均陶堆花、漆器堆雕等姐妹艺术创作手法，将泥绘艺术推向新的境界。现在宜兴泥绘工艺的装饰技法多样，每位泥绘艺人都有各自擅长的装饰技法。总的来说可以分为平绘法、堆绘法、平堆结合法、喷绘结合法、压嵌法等。虽然装饰手法不同，但均服务于紫砂坯体与装饰的统一，是紫砂泥绘中不可或缺的分支，共同构成了紫砂装饰艺术的丰富性。
1.平绘法
平绘就是用泥浆在生坯上画画，本质是绘画技法在紫砂上的延伸，追求细腻。它是通过泥料的浓淡深浅、笔触的勾勒、皴擦、染色来表现物象的形态与神韵。画面与坯体表面基本平齐，无明显凸起，它侧重于“绘画性”，类似 “纸上绘画”的一种技法，平绘不一定要在坯体湿润的情况下进行。图一：清本色平绘紫砂壶，上海四海壶具博物馆藏；图二：清嘉庆年间异色绘制的荷塘翠鸟图壁瓶，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一 本色平绘 图二 异色平绘
2.堆绘法
堆绘就是用泥浆在生坯上塑形，本质是绘画与雕塑的结合，追求立体与厚重。使用毛笔或塑料尖嘴挤压瓶在湿润的坯体上一层一层堆叠形成一定的凸起层次，画面呈现薄意雕或浅浮雕效果的一种技法。此种方式侧重于“雕塑性”，利用泥料的可塑性，通过堆积塑造来营造强烈的空间感和体积感。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清乾隆年间绘制的《烹茶图御题诗句壶》（图三），属本色堆绘；清乾隆年间杨季初绘制的《晴窗读春图笔筒》（图四），属异色堆绘。
图三 本色堆绘 图四 异色堆绘
3.平堆结合法
平堆结合法就是平绘和堆绘相结合的装饰技法，能使紫砂作品呈现出丰富的层次和独特的艺术效果。根据平绘、堆绘的特点，分析画面，合理安排哪些部分适合平绘，哪些部分适合堆绘，两者交融互渗，通过绘塑结合的形式，实现视觉与触觉的双重审美体验。（图五）
4.喷、绘结合法
喷、绘结合法是喷绘与平绘或堆绘相结合，是一种将传统手工技艺与现代技术相结合的工艺手法。利用喷枪等工具，将精心调配的细腻色浆喷涂在紫砂坯体上。喷绘能够实现类似于绘画中的渲染技法，能表现出丰富的色调和光影变化，主要用于画面的背景处理。喷绘时要控制好喷枪的压力、角度和距离，使泥浆均匀地覆盖在坯体上，形成画面的基础色调和背景。也可以用喷绘的方式添加一些细节，如高光、阴影等，增强画面的层次感和真实感。根据作品的造型和主题，设计出合适的画面，把握好喷绘和平绘、堆绘的特点，再合理安排哪些部分适合喷绘，哪些部分适合绘，以达到最佳的效果。（图六）
5.压嵌法
压嵌法是用毛笔蘸色泥浆在湿润的生坯上平涂、染色后，再用牛角明针或塑料片按压、刮平，使画面与紫砂生坯完全融合、平齐的一种装饰技法。压嵌法很考验手上的明针功夫，如果将各色泥浆压混在一起，画面就会模糊、肮脏。需精准把控力度和手法，技巧核心是控力、贴坯、顺向，手持明针时保持手腕稳定，以轻压慢刮为原则，避免用力过猛导致坯体变形。明针与坯体表面的角度呈 30°-45° ，贴合后再施力，减少划痕产生。压嵌后坯体表面细腻、光润，无紫砂泥颗粒，触摸时手感平整顺滑，无凸起。（图七）
图五 平堆结合法 图六 喷、绘结合法 图七 压嵌法
三、以松鹤图看紫砂泥绘装饰的工艺流程
以清代画家沈铨的《松鹤图》（图八）为摹本，探究泥绘工艺流程。画面上，溪畔清流湍急，苍松、翠竹相互掩映，展现出一派自然和谐的景象。在传统文化中，鹤是长寿的代名词，沈铨以工笔画的手法来描绘双鹤，造型精准，形态生动，羽毛勾勒精细，鹤喙线条流畅，鹤腿修长有力。背景中的松石、竹枝等笔墨相对粗放，连勾带皴，连皴带染，其与笔法工细、着色细腻的仙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加深了画面的层次感。相较于宣纸上作画，紫砂泥浆作画，下笔有涩滞、粘连之感，渲染难度较大，其用笔方法、运笔力度和染色技法均自成体系。泥绘集艺术、匠心、材质、技术于一体，依托泥浆特性与泥色变化，借鉴国画用笔之道，力求呈现宣纸上的笔墨风格，达到毛笔运行在纸上的意境。
以紫砂陶板为载体，采用平绘和堆绘相结合的异色绘装饰技法，将紫砂矿物泥料，经筛过滤、调配，采用堆、绘、染、勾等手法绘制松鹤图（图十）。 在把握紫砂本质语言的同时，将绘画灵活用于紫砂生坯装饰，在掌握坯体湿度和泥浆的收缩率后综合运用工艺技法进行作品饰绘。泥绘的核心在于“以泥为墨，以坯为纸”，其工艺独具特色。泥绘装饰需要掌握泥性，泥性指的是紫砂泥的化学性能和物理性能。它包含泥料的可塑性高低、干湿收缩比例的大小、烧结温度的高低等。尽量在坯体半干状态（含水率约15%—20%）下进行装饰，这样能减小物理性缺陷，即泥浆与坯体收缩率差异导致的开裂剥落。在绘制过程中要尽量把握好着色的泥浆与原坯的泥料泥性一致，还要考虑不同色浆的烧成温度与坯体烧成温度要相近，这样出窑后才会是正品。泥绘用的坯体泥料及色泥浆有多种，经1120℃ — 1180℃左右的高温烧成后，色相会产生变化。故饰绘前要把它们做成试片，确保对色相变化的了如指掌。图九是试片烧成前后的色相对比 。
图九 烧成前 图九 烧成后
在陶板生坯上用铅笔打好轮廓后就先用白浆对仙鹤平涂打底，用毛笔蘸取细腻白浆在生坯上顺涂，不能来回涂抹，否则会造成坯体泛起，色调肮脏。泥浆的多少要掌握好，泥浆少了会出现涂不匀，坯体露出，厚了烧成后容易产生裂纹或剥落。要做到厚薄均匀一致，平绘虽不追求厚度，但打底不匀仍会破坏平整感。泥浆的含水量和黏度需严格控制，如果水多浆稀，泥浆与坯体收缩率差异会导致坯体的开裂。
山石、树干、树枝用笔沾厚泥浆多次堆绘，借助紫砂陶土的肌理特性，让山石坚硬、树皮粗糙的质地跃然呈现。堆叠需分次进行，若一次性堆得太厚，泥浆中的水分多了就和坯体收缩比不一样，坯体容易开裂。待前一层稍干后再进行下一层，通过堆积泥料逐步堆出厚度与层次，山石堆叠必须上厚下薄，薄至和坯体平，这样山石会显得更立体。在堆绘过程中要见造型，强化结构，分出阴阳向背，增强画的骨力。只见一片厚度的泥浆，物象结构都淹没在泥浆里，画面含混欠分明是不可取的。堆绘时需把控好泥浆的浓稠度，过稀易塌陷，难塑形；堆叠过厚，干燥后会开裂。堆绘后的画面需用压刀压一压，使装饰画面与坯体紧密粘附、结合。同时使用塑刀运用压、抹、塑等手法塑造形态，理出树皮凹凸、褶皱、纹路等肌理。
染山石、竹叶时要注意色浅、多次、细腻，以薄色层层复加，形成由浓到淡的渐变效果。色泥与色泥之间过渡自然，没有明显的色块痕迹。工笔画中的染色会同时使用两支笔，一支色笔、一支水笔。泥绘的染只用一支色泥浆笔，不用水笔，因为水多会造成坯体泛起，也会使坯体开裂。泥浆染色，用笔力度要轻，否则会造成底浆泛起，色调“糊”“腻”“脏”。染色主要是用于区分层次和强调明暗关系，染色后山石看起来更具立体感、质感。
仙鹤羽毛采用单笔丝毛法，用勾线笔蘸色泥浆从鹤头开始，按照鹤的结构、生长规律顺势丝毛，用中锋笔法沿纹理方向由上向下运笔，沿羽毛的走势一笔压一笔渐次画上去。此法精致细腻，真实自然，是泥绘工笔鸟类画法的基础技巧之一。与丝毛画法最协调的用笔方法是虚起虚收，也称之为轻落轻收，因为它起手收手的线条痕迹都比较轻，在线条的排列、虚实的处理及丝毛的穿插交错关系上就容易调和。丝毛时要注意层次，颜色叠加需由浅入深，毛色层次才会丰富，精细耐看。丝毛要一层一层地、一遍一遍地慢慢地丝，不能东丝一笔西丝一笔，笔笔不连，要笔笔互相参差而有次序，密而不乱，一定要刻画出仙鹤毛茸茸的质感。
松针的形态很多，大致分为扇形、轮形和马尾形。在宣纸上画时笔法上有工笔法和写意法之分。工笔法用中锋运笔勾画松针轮廓，每一根松针都要细致勾勒，松针形态规整，注重写实；写意法笔法较为自由灵活，可中、侧锋并用，甚至使用破笔散锋，松针形态追求神似而非形似，主要注重笔墨的灵动与气韵。这里用塑料针管挤压瓶来堆绘松针，绘前需上下摇晃塑料瓶，让瓶内的色泥浆稀稠均匀。浆的稀稠至关重要，浆稀含水多，挤出来的浆不会成形，无法堆砌；浆稠，容易把针管堵塞，即便能挤出色浆来，堆的松针也是断断续续的，线条毛刺不挺括。大拇指、食指、中指捏挤塑料瓶的力度要控制好，如果用力过猛，会出现爆浆，成团的浆珠子滴出来。
画面完成初步完成后即用勾线笔对竹叶、花朵、花叶勾线。中锋垂直运笔，线条要圆浑与流畅。可运用不同深浅的泥色达到对线的浓淡、粗细、虚实处理。行笔不要太快，注意用笔的提按转折。勾线时要注意区分花、叶的质感，花朵用劲挺的线条加轻微的提按变化，叶子用笔提按变化相对丰富、灵活。目的是加重物象的形态、体积质感。
对照摹本进行整体调整，达到所需的预期效果后即可落款，进窑烧成。每家窑炉的温度会有高低差异，气窑、电窑之间也会有区别。超过烧成范围作品就会发黑、变形、起泡；如果欠火，作品应有的成色就呈现不出来，作品进窑之前要把这些因素综合考虑。
图十 泥绘《松鹤图》工艺流程
四、结语
紫砂泥绘装饰技艺在清代后期进入了衰退期，紫砂泥绘的复兴之路，离不开众多紫砂艺人的辛勤耕耘，通过创新工艺让泥绘装饰艺术重现光辉。宜兴泥绘装饰在材料、工具、技法、形式、审美等方面不断发展变化着，我们对它的认识不能停留在对传统泥绘工艺的介绍或定义中。要在继承传统泥绘装饰技法的基础上不断创新，从其他艺术的表现形式中寻找灵感，把它们合理地运用到泥绘装饰中，赋予泥绘装饰新的生命力。同道、同行我们一起共同努力，不断且全方位地提升艺术修养水平，以实践为基础、理论为支撑，围绕泥绘装饰展开融合性探究，让传统技艺更好地发展，再达艺术高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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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佩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