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人类文明灿若星河,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到尼罗河畔的古埃及,从先秦华夏大地到亚平宁半岛的伊特鲁里亚,文明如灯塔照亮人类前行之路。自文明肇始,对美的追求便与生命相融,黄金文化作为一幅璀璨画卷徐徐铺展,成为文明演进的重要驱动力。时光虽能磨灭诸多痕迹,黄金却凭借其稳定特质,成为跨越时空的永恒文明载体。它可承载多样设计风格,无论是抽象与具象、简约与繁复,皆能浓缩不同时代的经济、政治、文化水准,精准映射对应时期的艺术高度。
关键词:黄金艺术 春秋战国 工艺技术 设计审美
在世界黄金艺术史上,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公元前770年-公元前221年)与意大利伊特鲁里亚时期(公元前900年-前90年)极具研究价值。这两种文明在同一时代闪耀于东西方,在黄金艺术的思想文化、设计审美与工艺技术层面,形成了诸多耐人寻味的时空对话。
一、思想文化的对话
2500年前,老子西出函谷关前著成《道德经》,开启了中国思想史上光辉的“百家争鸣”时代。华夏文明自五帝定伦至商周剧变,以一统稳定的形态绵延至今,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文化正是其核心内核的缔造者。商人尊天事鬼,西周敬天敬德,反映在美学上便是充满“神性”的狞厉之美,繁丽狰狞的图腾纹饰在凹凸变化中彰显威严与压迫感。
春秋以降,人性从原始迷信与神权思想中觉醒,对美的追求逐渐摆脱巫术与宗教束缚。野蛮恐怖的审美风格成为过去,理性、纤细的人间意趣在黄金饰物创作中蔓延。作为中国美学的滥觞期,先秦美学让现实生活与人间趣味更自由地融入金饰创作,制造手法从象征转向写实,造型从严正趋于奇巧,纹饰从神秘定式走向繁复理性。至战国时代,征战狩猎、戈戟野兽等现实元素,以贴近生活的写实形态与自由生动的表达方式,成为金饰创作的核心题材。
陕西宝鸡益门村春秋晚期墓出土的金柄铁剑,其纯金剑柄满布蟠虺纹,镶嵌琉璃与绿松石,华美夺目。“虺”为古代传说中的水蛇,纹饰通过色彩、材质与图案变化,抽象出蛇戏水中、吐珠翻浪的动态场景,体现了东周铸造工艺与纹饰单元化的特点(图01 嵌绿松石蟠虺纹金柄铁剑)。

图01 春秋 嵌绿松石蟠虺纹金柄铁剑
蟠螭纹和蟠虺纹是“龙蛇”形象在东周时代的分化,蟠夔纹之精巧化也:蟠螭纹为缠绕的无角小龙,蟠虺纹为缠绕的双头小蛇。西周末年平王东迁,周王室失去了统御诸侯的能力。古老图腾的狞厉威吓已经理性化、世间化了。伴随着各国称王运动的展开,欲望与野心,杀戮与征伐,“龙蛇”所隐含的争霸内涵与东周时代的社会互为映射。列国纷争、礼崩乐坏,一切的血腥残酷都在“蟠螭”与“蟠虺”纹饰中浓缩成黄金上的浮华与金戈(图02 战国螭纹金饰)。

图02 战国 螭纹金饰
当东方文明经历思想震荡与结构解体时,伊特鲁里亚文明正处于意大利半岛的高光时刻,鼎盛时期其影响力遍及整个意大利半岛。这一文明如流星划过人类历史长河,虽转瞬即逝,却留下了大量艺术品与文物古迹,彰显出罗马文明萌芽时的蓬勃生机。与先秦极力挣脱宗教束缚不同,伊特鲁里亚的宗教观伴随文明全程发展,早期宗教哲学中对宇宙元素的信仰与平衡观念尤为突出,与中国战国时期流行的阴阳五行学说异曲同工。
伊特鲁里亚人敬畏世间万物的精神能量,认为食肉猛兽既是生命守护者,也是剥夺者,是自然生态平衡的核心要素。这种敬畏之心在黄金饰物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其动物形象自带高贵优雅气质,工匠精准捕捉动物最美的瞬间姿态,无论是捕猎时的勇猛还是闲庭信步的高傲,皆描摹得惟妙惟肖。同时,伊特鲁里亚人秉持“视死如视生”的观念,相信灵魂不灭,死亡只是生命旅程的新起点,墓葬艺术中常见死者手持象征再生的鸡蛋、石榴,与亲友欢庆告别的场景,尽显对死亡的坦然洒脱。
一件创作于公元前730年前后的黄金碟形胸针,便是其生死观的具象表达。胸针分为三部分,上部半圆形主体以狮子与石榴花纹饰传递审判与转生的神力,采用锤揲凸纹与錾刻工艺;中间以黄金细丝编织包裹银棒,将金属质感柔化为丝织品般细腻,暗喻生死轮回的界限;下部石榴造型表面凸印动物纹饰,焊接立体鸟兽造型,丰富层次感的同时,寄托了对重生的期盼。伊特鲁里亚文明地处地中海沿岸,融合了埃及、腓尼基、克里特等文明的美学特质,以流畅线条、绚丽色彩与充沛想象力,赋予黄金艺术生机勃勃的精神内涵(图03 伊特鲁里亚 黄金碟形胸针)。

图03 伊特鲁里亚 黄金碟形胸针
二、设计审美与工艺技术的对话
春秋战国是中国金饰艺术的大发展时期,考古文献显示,秦楚两地的黄金饰物最为繁盛。相较于商周的原始粗犷,这一时期的金饰工艺更为细腻精巧,题材以虎、豹、鹰、牛、马、羊等动物为主,搭配几何纹、火焰纹、云纹等元素,富丽堂皇且趋近写实,审美风格清新脱俗,装饰效果华丽辉煌。同期活跃于欧亚大陆的匈奴民族,其金饰以动物题材为核心,造型更显概括鲜活,刻意夸大的外形特征与宝石点缀,彰显出彪悍淳朴的草原风格。
鹿在东西方文化中均占有特殊地位,作为真实存在的动物,“鹿”在春秋战国时期被赋予“逐鹿中原”的争霸寓意,而草原民族的鹿形金饰则保留了写实基础上的浑朴生机。战国晚期卧鹿金佩形饰呈蜷曲卧伏姿态,口眼犄角被抽象为镶嵌绿松石的圆环,图案化意味浓厚,其造型可追溯至黑海北岸的斯基泰文化,经传播后逐渐程式化,体现了跨地域文化交流(图04 卧鹿造型)。

图04 卧鹿造型
虎作为勇猛与强势的象征,深受春秋战国时期各民族推崇。《尚书》中“虎贲”指代勇猛军队,帝王将相的调兵信物“虎符”亦铸为虎形。陕西凤翔出土的战国金虎符,虽体型秀小,却以凸雕与阴刻工艺打造出俯身昂首、憨态可掬的造型,纹饰精美生动(图05 战国金虎符)。匈奴金饰中的虎形造型则更显野性,半蹲踞姿态搭配肌肉隆起的线条,眼、足、尾端镶嵌绿松石,骨骼鲜明、风格粗犷,与中原虎纹形成鲜明对比(图06 猛虎造型)。

图05 战国金虎符

图06 猛虎造型
匈奴金饰中亦有造型奇特的神兽纹饰,陕西神木匈奴王陵墓出土的黄金怪兽便是代表。这件纯金器物立于四瓣花形托座之上,融合鹰喙、羊身、鹿角、蝎尾等多种动物元素,犄角由16只小鸟组成,尾部亦设计为鸟形,通体满饰凸云纹,集圆雕、透雕、浮雕工艺于一体,造型诡异却精美绝伦,展现了草原民族独特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图07 战国 匈奴金怪兽)。

图07 战国 匈奴金怪兽
与此时大放异彩的先秦黄金艺术与工艺相比,聪明勤奋的伊特鲁里亚人擅长将多种黄金工艺杂糅于同一器物之上,可谓集百家之所长,形制虽然简洁但纹样做工精细无匹,风格奢丽华美,令人过目难忘。最著名的黄金炸珠工艺中的金造粒与金细丝的直径可以小于0.1毫米,这几乎是人类黄金手工加工工艺的极限。伊特鲁里亚的金匠能够将数百颗黄金微粒镶嵌在珠宝上且无需任何焊料辅助,创造出的立体变化与浮雕效果千变万化。黄金颗粒不仅仅用于简单的装饰,还用轮廓造粒的方式刻画出整个场景。或者用珠粒来表现背景,衬托整个场景,使得饰品表面有一种覆盖着“细粒金粉”的感觉(图08 伊特鲁里亚 黄金耳环)。

图08 伊特鲁里亚 黄金耳环
这种制作方法源于三千多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随后在消亡前流传到了希腊、伊特鲁里亚等地,甚至在我国战国时代晚期出土的金饰中也保留着这项最神秘、最迷人的工艺。黄金炸珠因外形看起来像金灿灿的粟米,在我国古代又被称为“金粟”“粟金”。从战国晚期黄金炸珠工艺遗存地的文化属性来看,与北方草原文化存在密切关系,中原地区直至汉代才传入(图09 战国至两汉时期的黄金炸珠工艺)。

图09 战国至两汉时期的黄金炸珠工艺
意大利佛罗伦萨考古博物馆珍藏的黄金胸针,出土于托斯卡纳小城Vetulonia,是伊特鲁里亚贵族遗物。这件20厘米长的胸针上,黄金细珠在曲直面上塑造出浮雕质感的猎豹纹饰,身姿矫健、动态精准,繁复肌理与光滑金面形成强烈对比,工艺水准冠绝古今(图10 伊特鲁里亚 黄金胸针)。一件公元前530至前480年的同心玫瑰式黄金耳饰,融合深蓝色玻璃、黄金细丝与金珠,疏密有致的肌理丰富了层次,尽显极致奢华的荣耀感(图11 伊特鲁里亚 黄金玫瑰耳饰)。

图10 伊特鲁里亚 黄金胸针

图11 伊特鲁里亚 黄金玫瑰耳饰
伊特鲁里亚人还善于运用蓝宝石、祖母绿、石榴石等宝石,堪称欧洲装饰艺术的先驱。一套出土于Vulci的黄金首饰,耳环外圈镶嵌彩色宝石,中心以细金勾勒花朵脉络,虚实结合、线面呼应;项链坠饰将天然石材镶嵌于黄金底托,天然粗犷与人工细腻相互映衬,尽显独特审美(图12 伊特鲁里亚 黄金首饰)。公元前400至公元前250年的伊特鲁里亚文明晚期,受政治经济衰退影响,金饰工艺出现“偷工减料”,简单压花取代了繁丽装饰,炸珠与细丝工艺的使用频率也大幅降低。

图12 伊特鲁里亚 黄金首饰
三、结语
黄金与天地同寿,与时代共存。对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华夏先民与伊特鲁里亚人而言,黄金是通神的祭器、文化沟通的媒介、哲学思想的载体,亦是帝王统御天下的象征。这些震古烁今的黄金饰物,如同跨越时空的信使,承载着古代文明的真相与智慧,让今人得以透过黄金的璀璨,聆听2500年前东西方文明的隔空对话。
作者:方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