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工艺美术理念;童书设计;匠心精神;日常美学;视觉转译
一、引言:工艺美术的理念体系
“工艺美术”一词在当代语境中常被窄化为传统手工艺的具体形态——陶瓷、刺绣、漆艺、木作。然而,19世纪起源于英国的工艺美术运动所传达的,从来不只是“手艺”本身。威廉·莫里斯所倡导的,是对机器生产带来的粗制滥造的抵抗,是对材料本性的尊重,是对实用与美相统一的追求。他曾言:“不要在家里放一件虽然有用,但你认为并不美的东西。”这些主张共同构成了工艺美术的理念层面——一套关于“如何造物”的价值体系。
当目光转向当代童书设计,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浮现:童书美编的工作,与百年前的工艺美术理念有何关联?表面看来,童书生产是工业化的、批量复制的,与手工艺的“独一无二”相去甚远。但若深入童书设计的核心——对儿童阅读体验的细腻关怀、对视觉语言的精心打磨、对审美启蒙的自觉承担——便会发现,工艺美术的理念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栖居在现代设计的肌理之中。
本文以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画说中国经典民间故事》系列的设计实践为案例,探讨工艺美术理念在当代童书设计中的转化路径。这套童书以中国传统民间故事为内容,视觉语言融合剪纸、版画、皮影等民间工艺元素,材质借鉴宣纸纹理,色彩引入中国画独有的“石绿”等传统颜料。它不是在“复刻”传统工艺,而是在用当代的设计语言转化工艺美术的精神内核。这正是本文试图论证的核心命题:在当代童书设计中,我们如何以“传统的当代目光”,重新观看并激活工艺美术的理念。
二、材料的精神:工艺美术的审美立场
工艺美术运动的核心信条之一,是“尊重材料的本性”。日本民艺理论家柳宗悦在《工艺之道》中进一步阐述:“材料是工艺的起点,美诞生于材料与匠人的对话之中。”这种对材料的尊重,构成了工艺美术理念的第一重内涵。
在童书设计中,这一理念的体现尤为微妙。童书是儿童最早接触的“日常之物”之一,它的重量、触感、翻阅的声音,都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儿童对“物”的感知。设计师对材料的考量,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关乎儿童审美体验的价值选择。
这种意识的核心,是认识到材料不仅是形式的载体,材料本身就是意义的组成部分。粗糙与光滑、厚重与轻薄、温润与冷峻,每一种材料特质都在无声地言说。当一本讲述东方故事的童书采用具有东方质感的材料,材料便不再是被动的载体,而成为主动的叙事者。
《画说中国经典民间故事》系列的设计,正体现了对材料的这种尊重。在封面和内页的处理上,设计者有意模拟宣纸的纹理质感——那种略带粗糙、温润含蓄的触感,与普通铜版纸的光滑亮泽形成鲜明对比。儿童翻阅时,手指触碰到的不仅是纸,更是一种文化的质感。正如这套书的评语所言:“装帧设计融合宣纸的纹理和传统中国式的内敛和留白,文本与画作的韵味相融,古典文学的唯美、含蓄、优雅韵味得到完美呈现。”这种材料的选择,是有意识的审美表达:民间故事,就应该用有“中国质感”的纸来承载。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传统颜料“石绿”的运用。石绿并非普通的绿色,它出自矿物,曾出现在敦煌壁画中,出现在《千里江山图》里。它是有“来历”的颜色,有文化身份的绿色。在《画说》系列中,中国画独有颜料“石绿”的运用,使不同种类、不同情感的绘画技法相融合并贯穿始终。这不仅出于视觉效果,更是为了让儿童在无意识中接触中国色彩美学的谱系。材料在这里成为文化的载体,成为工艺美术理念在当代的延续。
三、匠心的转化:从手艺到方法
工艺美术理念的另一核心,是对“匠心”的推崇。匠心不是指某种具体的技艺,而是对待工作的态度——专注、投入、精益求精、为使用者着想。柳宗悦曾言:“与用结合最为紧密的器具所表现的工艺之美是最为健全的,是用具与美器的统一体。”在现代童书设计中,这种匠心体现为对每一个视觉细节的打磨,对儿童认知特点的体贴。
值得思考的是,当代童书设计中的匠心,已经不同于传统手工艺时代的匠心。在手工艺时代,匠心体现为匠人亲手制作时的专注与投入;在工业化时代,设计师不再亲手制作每一本书,但匠心并未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方法——一种将关怀与细致融入设计过程的工作方式。
这种转化的关键在于:设计师需要将传统工艺背后的“观看方式”转化为视觉语言。每一种传统工艺,都蕴含着独特的观看世界的方式。剪纸教会我们如何理解“虚”与“实”的关系;版画教会我们如何欣赏“痕迹”的美学价值;皮影教会我们如何理解光与影的叙事功能。将这些观看方式融入童书设计,是在用设计的方法,传承工艺美术的精神内核。
《画说中国经典民间故事》在视觉语言上融合了剪纸、版画、皮影等多种传统工艺元素。剪纸的镂空与虚实相生,版画的刀痕与印刷质感,皮影的光影与色彩——这些原本属于不同工艺门类的美学语言,在童书画面中被拼贴、重组,形成既传统又现代的视觉叙事。这套书的评语精准地概括了这种融合的意义:“剪纸和版画的拼贴,水墨的碰撞,皮影的变换,还有中国画中独有颜料‘石绿’的增色,让不同种类、不同情感的绘画技法贯穿始终。”这种“贯穿始终”的技法融合,正是匠心从“手艺”向“方法”转化的体现。
匠心的转化还体现在对使用者——即儿童——的深度理解上。工艺美术理念强调“为使用者的幸福而造物”,这一理念在童书设计中体现为对儿童认知特点、阅读习惯的细腻体察。这正是匠心在当代设计中的具体体现。
四、日常的美学:童书设计的工艺理想
工艺美术运动还有一个常常被忽视的维度:它不仅是关于造物的理念,更是关于“生活美学”的社会理想。莫里斯希望让美进入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让普通人也能在日常使用中享受美的愉悦。这种理想,在当代童书设计中获得了新的表达——童书,正是儿童最早接触的“日常美学”载体。
童书的美学意义,不在于它是需要被郑重欣赏的“艺术品”,而在于它是儿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儿童在早餐后、午睡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一次美的体验。这种“日常中的美”,比任何刻意安排的审美教育都更为持久、更为深刻。
童书美编的工作,本质上是在为儿童建构最初的审美经验。儿童通过翻书、看画、触摸,建立对“美”的初始认知——什么是好看的色彩,什么是舒服的版式,什么是精致的细节。这些经验,将伴随他们一生,成为未来审美判断的底色。
《画说》系列的设计,正是基于这样的美育自觉。如评语所言,这套书“旨在培养孩子们认识、欣赏、感受和创造美的能力”,“致力于做有爱心、有温度、有美感的精品童书”。当儿童通过翻阅、触摸、观看,感受宣纸的纹理、辨识石绿的色泽、体会剪纸的镂空,他们不仅是在阅读一个民间故事,更是在经历一次无声的审美启蒙。
这种美育使命,与工艺美术理念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工艺美术所追求的,正是让美回归日常生活。当儿童每天翻阅的书籍是有美感的、有质感的,美育便不再需要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五、互动的延伸:工艺精神的新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当代童书设计中的工艺精神,不仅体现在静态的视觉语言中,也延伸至动态的互动体验。《画说》系列在传统纸书之外,还融入了AR技术和手工立体场景:“每册图书附赠AR技术,完成知识补充,进行阅读互动”;同时,“每册图书附赠与故事契合的‘立体场景’,由孩子制作完成。书中的画面跃然纸上,让孩子在三维空间中也能感受到中国绘画元素与故事情景结合的艺术美。”
这种互动设计的深层意义在于:它让儿童从“观看者”变为“参与者”,从“接受者”变为“创造者”。儿童亲手制作立体场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微型的“工艺实践”——他们需要动手、需要专注、需要理解画面与空间的关系。这种体验,比任何说教都更接近工艺美术理念的核心:让每个人在创造中感受美,在劳动中体验愉悦。AR技术则以数字化的方式,延续着同样的精神——让儿童更深入地理解传统文化的内涵。
六、结语:传统的未来
工艺美术理念在当代童书设计中的转化,让我们重新思考“传统”与“当代”的关系。传统工艺美术的精神内核,并没有随着手工艺时代的远去而消逝。它只是转化了形态——从“手艺”到“方法”,从“技艺”到“精神”,从“工匠”到“设计师”。当代童书美编的工作,正是一种“传统的当代目光”——用今天的语言,重新观看并激活传统的精神内核。
这种转化的启示在于: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供在神龛里的古董,而是可以被不断激活、不断转化的精神资源。在童书设计领域,这种转化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它不仅关乎传统的延续,更关乎传统的未来。当一代又一代儿童在阅读中无意识地吸收传统工艺美术的精神滋养,传统便真正获得了未来。
童书美编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保留”传统,而是如何让传统在今天依然“活着”。《画说》系列的实践告诉我们:传统活着的标志,不是被供奉,而是被使用;不是被复制,而是被转化;不是被记住,而是被体验。让儿童在使用中体验、在体验中理解、在理解中传承,或许正是“传统的当代目光”最深层的意义。
参考文献
[1] 柳宗悦. 工艺之道[M]. 桂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1.
[2] 威廉·莫里斯. 乌有乡消息[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7.
[3] 凌蓝. 传统文化在中国原创绘本中的视觉转译与创新表达[N]. 中国艺术报, 2025-04-16.
[4] 陈琦. 现代儿童书籍设计手工技艺的运用探究[D]. 湖南师范大学, 2013.
作者:邵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