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去年秋天开了一块泥。原矿紫砂,搁在角落里,一直没想好做什么。有天翻资料,看到一张古画上的龙,藏在云里只露半个头。画得很淡,但就是那半个头,让我盯了好久。后来就想,龙不一定非得张牙舞爪。
关键词:紫砂陶艺;龙吟;创作手记;传统意象;文化符号
一、引言
紫砂做久了,会反复琢磨一个问题:传统题材到底怎么做,才能不落俗套,龙这个题材,大家都熟悉。从古到今,龙的纹样、龙的造型,看得太多了。做得精细的不少,但很多时候,精细到一定程度,反而把龙的那股精气神给做没了。全是鳞片、须发、爪子,热闹是热闹,但看完了心里空落落的。我想做的不是那种。给作品取名“龙吟”,是觉得“龙吟”这个字有意思。吟不是喊,不是叫。是低低的声音,悠长的、内敛的。像一个人心里有千言万语,嘴上只轻轻说了一句,但听的人能感觉到底下的分量。我希望这件紫砂器也是这样。
二、创作题材与理念来源
龙这个题材不是随便选的。学紫砂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传统工艺真正打动人心的,不是做得有多细、有多像,而是器物背后透出来的那股精神气。龙能成为几千年的图腾,靠的不是长得吓人,而是它身上寄托的那种生命力——向上的、不认输的劲儿。所以做《龙吟》的时候,我决定换一条路。不做精细雕刻,不追求写实,回到紫砂最根本的东西——器型和泥料。造型简单一点,体量厚重一点,让器型自己说话。让龙的精神从器物内部长出来,而不是贴在外头的装饰。做这件作品的过程中,有些想法慢慢清晰了。静和动的关系。龙不一定非要腾云驾雾才叫龙。我反而觉得,那种蓄势待发的状态更有意思。就像弓拉满了还没放,那一瞬间的紧张感,比箭飞出去还让人屏住呼吸。该删的就得删。做减法比做加法难多了。每去掉一个细节,都要问自己一句:留着它,是加分还是减分?如果拿掉以后作品更干净、更有力,那就果断拿掉。形和意要一起想。让观者看到作品,能联想到龙,但感受到的是龙的精神,不是龙的长相。器物是给人用的,我不希望《龙吟》摆在那儿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基于这些想法,我没做常见的飞龙、盘龙那些热闹的造型。
三、造型塑造过程
想要简洁,也想要厚重。器型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起伏和转折。壶身用圆润饱满的块面,看起来敦实、沉稳。这么处理,想让作品在空间里有分量感。也呼应我对龙的理解——真正的力量,不用靠夸张的外形来证明。越是收着,越有劲。有天晚上,都快十一点了,还在那儿修。泥已经半干了,不好动。拿刮刀一点一点刮,刮完退后两步看,再刮,再看。最后刮掉了大概两毫米的弧度,突然就对了。就两毫米。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但你知道,就是它了。头部和一些关键部位的刻画,我故意收了手。传统做法里,龙的鳞片、须发、牙齿都要精雕细琢,越细越见功夫。但我选了写意的方式,点到即止。细节太碎,会把整体的气韵破坏掉。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样不够精细,但我自己觉得够了。“龙吟”的核心在“吟”。吟是无形的声音,怎么用有形的紫砂器来表达?我想了很久,最后在头部的姿态上找到了办法——让它微微上扬,做出欲发未发的样子。像一个人张嘴要说话,话还没出口,但你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已经在喉咙里了。
四、材质与工艺
泥料是紫砂的魂。《龙吟》用的是一块原矿紫砂泥,质地温润,没有磨得太细。选这种泥料,是因为紫砂的魅力就在于泥土本身的质感——那种天然的肌理,那种手捏过后留下的痕迹,才是紫砂最动人的地方。磨得太细、烧得太光滑,反而把泥巴的性子给磨没了。所以作品表面保留了手工制作的痕迹。用手摸一摸,能感觉到指尖和泥料之间的贴合感,那种粗糙里带着温润的触感,是我想要的。它告诉观者:这件东西是一个人亲手做的,不是流水线上出来的。紫砂不需要伪装成玉或者瓷,它有自己的本色。《龙吟》整个制作过程,我坚持用手工捏塑和拍打成型的传统技法,能不用工具的尽量不用。手作的最大特点,是会留下痕迹。每一次按压、每一次刮修,都带着当下的状态和情绪。这些痕迹是独一无二的,没法复制,也没法重来。有时候看着泥坯上留下的指印,我能想起那天是什么心情,手劲是大是小。
制作中当然也遇到了不少问题。泥料开裂、重心不稳、表面不平整,都是家常便饭。但我没有刻意去掩盖所有“不完美”。在保证作品整体完整的前提下,我选择保留了一些自然的手工痕迹。烧出来之后,有个小坑还在。我看着它,能想起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泥有点干,使劲刮了一下,就多了这么一道。这些痕迹不一定是瑕疵。它们记录了创作的真实过程。色彩方面,我选了沉稳低调的色调。釉面处理得很薄,均匀地覆在表面,主要起保护作用,不抢眼。
五、文化意蕴
传统文化里的龙,常常跟皇权、威严这些概念绑在一起,离普通人有点远。但我觉得,龙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此。它代表的是一种精神——坚韧、向上,还有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能够沉下来、积蓄力量的劲儿。“龙吟”这两个字,重点不在“龙”,在“吟”。吟是低回的声响,悠长而内敛。不是喊,不是叫。不主动宣示什么,但你能感觉到它。这也是我这些年的一些体会。做紫砂久了,越来越觉得,很多东西不用急着表达。内心有力量,比外在声势浩大更重要。作品也是一样,不用张牙舞爪地告诉别人“我有力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就行了。
六、结语
做完《龙吟》,回过头来看,有些体会比之前更深了。做减法真的比做加法难。一开始总想多加点东西进去,觉得繁复才见功夫。但慢慢明白,真正有力的作品,往往是做减法做出来的。舍得放弃,敢于放下那些舍不得的细节——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到不容易。每一次删掉一个花了心思做的细节,心里都疼一下,但疼过之后,作品确实更干净了。是干净了,还是空了?我也说不准。但至少自己看着顺眼了。作品的气质,其实就是创作者的心气。心浮气躁,作品就躁;心沉下来了,作品自然就稳。想让作品有力量,自己心里得有定力。做《龙吟》的那段日子,我逼着自己慢下来,不急不慌,一块泥反复揉,一个弧度反复调。有时候调了半天,发现还不如之前那一版。那就再来。《龙吟》做完了,摆在工作室的架子上。有时候路过会多看两眼,想想这几个月跟它较劲的日子。在当代紫砂艺术的发展里,传统从来不是包袱。它是养分,是根。真正读懂传统的精神,把它消化了,变成自己的东西,再结合当下的生活去表达。这话说得挺大,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作者:刘卿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