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紫砂艺术;石瓢壶;陶刻;器形语言;文人审美
一、引言
一直以来,紫砂艺术都有着很高的艺术价值。笔者认为,紫砂艺术的价值同时存在于两个方面,一个是器物本身的造型,另一个则是附着于器表、又参与整体气韵生成的装饰。石瓢壶本就经典,因此在石瓢壶上进行装饰就更具挑战了,如果不恰当反而会破坏石瓢壶本身的气韵。石瓢壶本身的轮廓就非常具有美感,壶身、壶流、壶把和壶钮之间形成稳定的呼应,任何多余的装饰都有可能影响其本身的视觉平衡。陶刻的融入,如果贴合作品本身,能使得作品的内涵得到延伸。但是如果这个陶刻只是追求画面的繁密和刀法的炫示,便容易使得器物有一种分割感,反而破坏了其本身的美感。
现如今关于紫砂陶刻的讨论,人们常常将注意力放在诗、书、画、印的综合性上,或者侧重介绍陶刻的历史和技法。这样的研究固然重要,但是似乎把陶刻脱离出紫砂来研究,把壶身理解为承载书画的平面底材,忽略了器形与陶刻两者之间的相辅相成。紫砂壶不是一张弯曲的纸,也不是缩小的碑刻。壶腹具有起伏,因此在紫砂壶上刻画,需要考虑这个立体表面的变化感,陶刻的布局、画面的大小,都是一门深刻的学问。陶刻只有进入这种立体关系,才真正属于紫砂,而不只是被移植到紫砂表面的书画。
二、石瓢壶的器形秩序与装饰边界
长期以来,石瓢壶一直都是紫砂创作中的经典范式,但是在长期的发展中,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许多紫砂名家都对此壶进行临摹创作,并融入自己的思考和审美。石瓢壶在传承中发展,同时也衍生出了许多经典的造型。然而,石瓢壶的造型范式也是有一定的秩序的。其基本轮廓呈上收下展之势,壶腹与底部形成稳定的承托感,壶流和壶把分别向左右展开,使器物在静止中保留一定的张力。不同的创作者可能改变腹部的高低、转折的方圆、流把的粗细,却很难完全脱离这种上收下放的总体关系。
石瓢壶的造型线条看似简单,但实际比例却对审美的要求非常高,如果壶腹稍显臃肿,器物便容易失去挺拔感;壶流过细,会与敦厚的壶身脱节;壶把过于夸张,又会破坏重心。因此每个部位,每个细节都需要创作者的精心设计。紫砂器物本就有着天然的古色古香的气质,其审美从来不只是局部造型的新奇,而在于口、盖、钮、流、把和壶体能否共同构成完整的气息。在故宫博物院里所收藏的清代宜兴紫砂器,也常以形制古朴、比例得当等词来描述其艺术特征。从古至今,紫砂之美与器形整体的形制息息相关。
三、紫砂陶刻与器物的协同表达
(一)陶刻装饰
在《石瓢壶》的创作中,笔者巧妙融合了紫砂陶刻的装饰手法,通过刻的方式,丰富了紫砂壶本身的视觉表达,同时也丰富其内在涵养。《石瓢壶》的陶刻主题是竹,壶身有一组斜向舒展的竹枝。枝干由壶腹偏左的位置向右上方生长,竹叶随枝势散开,线条没有平均分布在整个壶面。竹枝的斜向走势与石瓢壶自身的横向结构形成呼应,在视觉表现上也非常和谐。壶嘴和壶把本就是相互对应且较为稳定的左右结构,竹枝则在这稳定的结构中产生了一些变化,形成了一种向上生发的动势。因此陶刻的融入,也让作品在静态平衡当中,获得了一些可感的流动感。
在竹叶的陶刻处理中,笔者并没有追求繁密的视觉表现,而是通过留白的方式形成一种错落的呼吸感。叶片之间保留距离,部分枝梢甚至只用极细的刻线表现。这样的陶刻表现,使得陶刻纹样清晰的同时,人们还能感受到紫砂泥料本身的色泽、颗粒和烧成后的温润质感。留白的设计也让陶刻有了呼吸感。
此壶的陶刻采用的是书与画结合的方式,题铭位于竹石图的一侧,字体和图像之间没有采用过分整齐的分栏。文字略显疏朗,刻痕较浅,与竹叶的细线保持相近的视觉重量。图像和题铭并不争夺中心,而是构成一主一辅的关系。
(二)器刻共生
如果将紫砂陶刻简单地理解为装饰,就容易形成一种先后分明的思路,紫砂壶制作完成,再将书画添加上去,虽然从工艺流程的角度来看,这种先后关系确实存在。但是从艺术结果来看,器形与陶刻不应被分成主体与附属。好的陶刻并不是依附于壶存在的,而是在构图、线条、位置上不断与壶体呼应。
清代的文人墨客们将陶刻融入紫砂,让器形、书法、篆刻和制壶工艺之间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器刻共生所强调的,并不是器形和陶刻必须占据相等的视觉分量。恰恰相反,它所强调的是两者在强弱、疏密和动静之间形成关系。在作品《石瓢壶》中,壶体的体量厚重,竹枝则轻;壶身轮廓稳定,刻线则活;泥色深沉,题铭隐约。双方并不平均用力,而是通过差异互相衬托。紫砂陶刻的刀法在这里承载着转换媒介的作用,书画中的笔触具有浓淡、干湿和速度,但是这些在陶刻中都是不存在的,刻刀只能通过深浅、顿挫、转折来保留类似的运动感。竹干不能只是刻出轮廓,叶片也不宜机械重复。刀线在泥坯上的细微变化,使竹叶显出俯仰和聚散。刀不是对毛笔的简单模仿,它需要顺应紫砂泥料的阻力,因此这也对陶刻师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仅要具备画的能力,同时还要对泥性有足够深刻的了解,在写与刻之间找到自身的质感。
(三)文人气质
自古以来,竹在人们心中就是气节的体现。竹是中国传统书画中常见的题材,它虚心、高洁,是高雅品质的象征。以竹入壶,不仅仅让竹本身的精神品质浸润了紫砂,同时也让紫砂作品在视觉层面上更具丰富性。此外,竹的价值也与陶刻的媒介非常契合,因此在许多陶刻作品中也有很多竹的身影。竹干适合以长线表现,竹叶可以通过短促的刀痕组织疏密,枝梢又容易随器物弧面自然延伸。因此,竹既有文化寓意,也具有适应壶面结构的形式条件。紫砂本就是具备文人气质的雅器,因此其与竹的结合,更是将文人气质演绎到了极致。
其实此壶的装饰还是非常简约的,它没有采用非常繁复的山水场景,而选择较为简练的竹枝与题铭,使装饰保持接近文人小品的尺度。所谓文人意趣,并不等于在器物上堆积诗文典故,也不取决于题材是否古雅。它更接近一种有所节制的表达态度:不把意思全部说,不用图像占满表面,也不以技巧压倒器物。竹枝只截取一段,既看不到完整的生长环境,也没有严密叙事,却能让人联想到庭院、书斋、清风和茶事。正是这种未被封闭的联想,使器物超越了一般图案装饰。这也是《石瓢壶》这件作品所透出来的文人意趣。
四、结语
作品《石瓢壶》的创作,也恰恰说明,传统紫砂艺术的创新并不依赖结构上的剧烈改变,有的时候,一些创新陶刻元素的融入,一些根植于传统所迸发的新的思考,都可以成就一番创新。作品《石瓢壶》通过陶刻主题、构图方向和刀法气质,使器物获得个体性,传统在这件作品上的表现不是束缚,而是一个可以持续对话的基础。越是经典的作品,越能检验装饰是否贴切,越能考验创作者的功力。
在当代,经典的紫砂造型依旧有其存在的魅力,但是对于经典的创作不仅仅等于重复作品,创作者真正要做的是将自己的风格特色、经验和审美融入传统之中。在笔者看来,紫砂陶刻恰恰提供了一条有效路径,要求创作者有着更高的整体意识,既要有书画修养,又要懂得紫砂造型;既要能落刀,也要能够保留空白,最终形成器物与陶刻点协同表达。
作者:李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