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承载与贴塑表达——以紫砂《冷韵幽香》为例

[日期:2026-09-14] 来源:本站 [字体:大 中 小] 来源:本站
       摘要:《冷韵幽香》以段泥掺砂为胎,泥色青灰泛金、砂粒隐现,如霜凝老干、雪霰缀寒枝;壶身取直口筒身与鼓腹下收之复合体势,肩颈挺立、腹部浑圆;压盖穹隆平展,盖面以贴塑梅枝横斜,绽放五瓣梅花、含苞数蕊;壶钮塑为一段虬曲梅干挽成的环拱之桥,拱下留空如月洞;流为梅枝弯流,把为梅干环把;肩腹之际再以贴塑梅枝绕其半周,与盖面之梅上下呼应。本文记录了我创作这把壶的完整心路历程,核心立意在于以紫砂壶之结构为骨、以贴塑为花,构建一株“立体的梅花意态”——梅不再是壶身上的平面纹样,而是依壶之结构生长、随壶之体势转折的“活梅”。
  
  关键词:冷韵幽香;紫砂贴塑;梅题材;立体意态;冷香辩证
  
  一、引言:一壶冰雪,半盏梅魂
  
  《冷韵幽香》,以段泥掺砂为胎,泥色青灰泛金、砂粒隐现,从图中可见,那细密的砂星散落于哑光胎面之上,恰如霜凝于老干、雪霰缀于寒枝,通体透出一种不施粉黛却自有清气的质感。壶身取直口筒身与鼓腹下收之复合体势,肩颈挺立、腹部浑圆,如梅桩之苍劲与梅蕾之饱满合于一器。压盖穹隆平展,盖面以贴塑梅枝横斜其上,绽放五瓣梅花一朵,另有含苞数蕊点缀其间,枝干延伸至盖缘,与盖沿若即若离。壶钮,我不取寻常珠钮、桥钮之常式,而塑为一段虬曲梅干挽成的环拱之桥,干身苍皱、节疤嶙峋,拱下留空如一轮满月之洞,是全器最为引人驻足之处。流为梅枝弯流,把为梅干环把,干纹连贯、瘿节相生;肩腹之际,我再以贴塑梅枝绕器半周,枝分两歧、蕾缀其间,与盖面之梅上下呼应,仿佛同一株梅树自壶底盘旋而上直至盖顶。全器不画一纸梅、不插一瓶梅,而梅之枝、梅之干、梅之花、梅之蕾,皆生长于壶体之上——故名《冷韵幽香》。
  
  这把壶的创作核心,在于以紫砂壶之结构为骨、以贴塑为花,构建一株“立体的梅花意态”:梅,不再是壶身上的平面纹样或孤立附件,而是依壶之结构生长、随壶之体势转折的“活梅”;冷韵——泥色之清、形体之劲,与幽香——花蕊之绽、意态之生,二者相济,增添了这件作品的韵味与趣味。
  
  二、梅之文化基因与“冷韵幽香”的题旨确立
  
  梅,历来是“四君子”之首、“岁寒三友”之一。林逋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写尽梅之姿与香;王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写尽梅之格;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写尽梅之节。细究梅之审美,实有二重性——“冷”为其境,是冰雪、清寂、孤峭;“香”为其魂,是幽微、持久、内敛。冷愈甚,则香愈清,这正是梅之辩证所在。
  
  回顾紫砂史上梅题材之经典,梅段壶、梅报春壶、梅桩壶等,多以苍干为身、瘿瘤为饰、花朵贴于干身,重在写梅之“老”与“奇”。而我在这把壶上,所取的方向有所不同:不取“老干横陈”之奇崛,而取“寒枝新绽”之清韵——以挺秀之器身立梅之骨,以精微之贴塑写梅之息,追求一种“冷而不枯、幽而不寂”的温润书卷气。
  
  “冷韵”,是泥色之青灰、砂粒之霜感、形体之挺劲所共构的清冷气韵;“幽香”,是贴塑花蕊之绽、枝势之逸所暗示的暗香浮动。这一题名,本身即我的创作纲领:以视觉之“冷”,唤起嗅觉之“香”,通感于这把壶之上。立意之得,在于我能否抓住梅之“冷香辩证”,并以此统摄泥料、形体、贴塑的全部选择。
  
  三、紫砂结构对梅花意态的立体承载
  
  从图中可见,壶身上部直口筒身挺立,如梅桩之截干;下部鼓腹浑圆,如含苞之蕾体——一器之内,兼具“干之劲”与“蕾之盈”,为梅之生长提供了结构之“地”。肩颈转折之处,我处理得平展而微敛,使盖面如一方“雪坪”,为盖面贴塑梅枝预留出舒展的舞台。
  
  壶钮的处理,是我着墨最多之处:不作珠、不作桥之常式,而塑虬干挽拱——干身苍皱,两端扎入盖面,拱下留一空洞,如满月之洞、如梅窗之框。这一钮式,兼具三重功能:其一是提拿之实用,拱空便于指穿;其二是视觉之焦点,全壶最高处一段老干,点明梅之主体;其三是意境之窗,透过洞中窥见盖面花枝,如隔梅窗看雪。
  
  壶流取梅枝弯流之势,自腹际斜逸而出,枝面微凹、梢口斜截,如新折之枝;壶把塑为梅干环把,干纹与瘿节顺环而生,握之如执一截老干。流、把、钮,须同出一“树”——三者的干纹走向、粗细递变,须统一于同一株梅的想象之中,使全壶四肢百骸气脉贯通——壶即梅,梅即壶,结构本身,已是立体之梅。这一贯通感的营造,我以为是这把壶最见功力之处:若流之干纹与钮之干纹各说各话、互不呼应,纵然单独看每一处皆有梅意,整壶也终究只是零散部件的拼凑,而非一株真正“活”起来的梅树。压盖穹隆与盖沿之挺,既承钮之重,又为贴塑花枝提供了“平面中的微弧”——花枝贴于其上,俯观如梅影铺雪,侧观如横枝出墙。结构之成,在于“器不外加梅,器自身即梅”——结构为骨,贴塑方有所依。
  
  四、贴塑立体梅花意态的构建技法
  
  紫砂贴塑(堆花、贴花)传统,以泥片、泥条、泥点塑花叶枝蕊,贴附于器表,属花货之核心语汇。在这把壶上,我并未采用满铺之繁缛,而取疏枝横斜之写意——枝不过三歧,花不过数朵,以少胜多。
  
  从图中细察,盖面贴塑梅枝自钮脚生发,向一侧横斜而出,枝以泥条搓捻压贴,枝面留掐捏之痕以示苍涩;枝上一朵五瓣梅全放,瓣以泥片模印再逐瓣贴拢,瓣心点蕊、蕊眼细密;另有含苞数点,圆蕾缀于枝梢。这份“立体意态”的关键在于:花非平贴,而微微昂起,瓣缘翻卷,俯观见其展,侧观见其仰——一朵花有俯仰向背,方为“活花”。
  
  肩腹之际,我又以贴塑梅枝绕器半周——从图中可见,这枝自把侧根际生发,绕肩腹之交横斜而行,枝分两歧;蕾缀其间,疏密有致。这道绕枝,实则缝合了筒肩与鼓腹之转折:贴塑于体势转折处,既掩饰了线面交接之硬,又赋予转折以“枝干攀附生长”之叙事——装饰,由此成为结构之有机部分。
  
  盖面之梅,如“雪坪之绽”,是俯境;肩腹之梅,如“老干之孕”,是侧境;钮之虬干,为“树之冠”;流把,为“树之肢”——全壶上下,由此构成一株完整之梅的立体叙事:根于把、干于钮、枝于身、花于盖。而贴塑之节制,也遵循“三不”原则:不满铺,留泥色之素;不对称,取横斜之逸;不雷同,花有放含,枝有俯仰。留白处,即雪意、即香气流动之空间——幽香,正生于花与花之间的空际。贴塑之妙,在于“塑其态而非塑其形”——以立体之俯仰向背写梅之生意,以疏密留白写梅之清格。
  
  五、《冷韵幽香》的审美境界
  
  器身之挺秀光素,与钮、流、把之苍皱瘿节,形成鲜明对照:素者愈素,皱者愈皱;素面如雪之净,皱干如梅之老——劲骨,正由这份对照而生。至于“幽香”,实不可塑而可“唤”:全放之花示香之发,含苞之蕾示香之蓄,疏枝之空示香之浮;观者目接花蕊,鼻观自生暗香——这正是通感的设计学所在。林逋“暗香浮动”一句,恰可为证:香之“幽”,在于不浓不烈、若有若无,故贴塑必疏必微,方合“幽”字。无冷则香俗,浓艳之梅非幽香;无香则冷枯,寂死之器非活梅。《冷韵幽香》之韵,正在冷境与香息之相济——冷为香之床,香为冷之魂。而这份意趣,也生于三处:俯仰之趣,俯看盖梅如临雪坪、侧看身梅如抚老干;窥洞之趣,钮拱月洞可窥盖面花影;抚触之趣,指过枝痕花蕊,凹凸生掌——立体意态,赋予把玩以探索之乐,韵味由是而生趣。
  
  贴塑之工,须于身筒湿度相宜时进行:泥条过湿,则贴后流塌失姿;过干,则接茬开裂;花瓣逐片贴拢,须瓣瓣有向背、蕊蕊有深浅;绕身之枝须一次成势,气息一旦停顿,枝便断了——这份对时机的把握,几乎全凭经验与手感,容不得半点犹豫迟疑。钮把之塑,最难在虬干拱空处——须预留收缩之量,方能使烧成后洞圆而不塌;干纹以指掐、刀挑相间而成,皱而不裂、苍而不碎,这份分寸,我反复练习了许久才逐渐拿捏得当。
  
  结语:《冷韵幽香》,以壶体结构立梅之骨,以立体贴塑写梅之息,于冷色泥胎之上,构建出可俯可侧、可玩可赏的活梅意态,使冷韵与幽香相济于一器。这次创作,让我深深体悟:“塑梅非塑其形,乃塑其息”——花有俯仰,枝有向背,器有冷暖,梅方能真正活于壶上。
  
  参考文献:
  
  [1] 钱钟书. 通感[M]//七缀集.北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2: 63-80.

  [2] 俞剑华. 中国绘画史[M]. 上海: 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6.


  作者:范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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