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扬州灯彩;非物质文化遗产;扎制技艺;活态传承
一、引言
扬州灯彩,民间亦称“花灯”,是历史最为悠久的传统手工艺之一。从西汉的祈福灯火,到唐宋的“夜市千灯照碧云”,再到明清时期“家家悬灯,夜夜流光”的市井盛景,扬州灯彩承载着千年的民俗记忆与审美积淀。2007年,扬州灯彩入选第一批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这一传统技艺的文化价值获得了制度性确认。
然而,与众多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的困境相似,扬州灯彩的传承正处在关键节点。一方面,传统节庆习俗的延续为灯彩提供了稳定的市场需求;另一方面,手工制作的高成本、长周期与年轻人就业取向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作为从业三十余年的灯彩手艺人,笔者在持续的扎制实践中,既感受到传统技艺的深厚底蕴,也体会到传承的紧迫与创新的必要。本文结合个人从艺经历,对扬州灯彩的技艺体系与传承路径做一梳理与思考。
二、历史沿革与品类特征
扬州灯彩的历史可追溯至汉代。扬州出土的汉代青铜灯具已展现出较高的工艺水准,在铜器上镶嵌金银丝片、错石磨平的装饰手法,为后世彩灯造型开辟了先河。隋唐时期,随着扬州经济地位的上升,彩灯制作进入繁盛阶段,灯节期间“夜市千灯照碧云”的景象屡见于诗文记载。明清两代是扬州灯彩的鼎盛期,盐业漕运的繁荣带动了消费市场的扩大,制灯艺人辈出,其中明末清初包壮行创制的“包家灯”尤为著名,他将剪纸与灯彩结合,用纱绸剪贴制成奇石、树木、人物、宫室等形象,“制出包灯巧绝伦”,在文人阶层中颇有影响。
经过长期发展,扬州灯彩形成了清晰的门类分工。从功能角度可分为“玩灯”与“彩灯”两大类。“玩灯”是孩童手中娱玩的花灯,包括提在手上的“提灯”(荷花灯、生肖灯等)、举着玩的“挑灯”(龙灯、鱼灯等),以及拖着玩的“拉灯”(兔子灯、麒麟灯、马灯等)。“彩灯”则是固定悬挂于庭院内外的观赏灯,扎制工艺更为复杂,需用铁丝、竹竿扎出框架,以绢纱蒙面,配以碧瓦飞檐、缤纷流苏,灯身绘有人物山水花鸟,集纸扎、装裱、剪纸、书画、诗文、木刻于一体,是扬州灯彩艺术的代表形态。
在风格上,扬州灯彩以“精、巧、细、活”为特色,以小巧玲珑见长,色彩艳而不俗。与北方灯彩的粗犷豪放相比,扬州灯彩更注重细节的精致与造型的灵动,这一审美取向与扬州工艺美术的整体气质一脉相承。
三、扎制技艺的核心工序
扬州灯彩的制作,从选料到成品,需经过骨架塑型、裱糊、装饰、组装等多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操作要领,而这些要领大多依靠师徒之间的口传心授得以延续。
骨架塑形是灯彩制作最关键的基础环节。传统骨架以竹篾为材,选三年生淡竹,纤维坚韧,不易变形。削篾时刀刃需与竹纹呈约四十五度角,篾片薄如蝉翼方能在弯折时不致断裂。笔者早年学习竹篾塑形法,“三分选材,七分功夫”。不过,竹篾骨架存在易受潮变形、不便运输的缺陷。近年来,笔者将铁丝引入骨架制作,利用早年从事焊工的技术积累,以焊接工艺替代传统的篾扎捆缚。铁丝的采用使大型彩灯的承重能力提升约三成,同时大幅提高了骨架的精度与稳定性。
裱糊是赋予灯彩外观形态的工序。传统裱糊以桑皮纸或绢纱为面料,用糯米糊粘贴于骨架上。裱糊的要诀在于“平”——灯身表面需如婴儿皮肤般平整,不容毫厘之差。盛夏伏天在蒸笼般的作坊里裱糊,汗水滴在纸上洇出深色圆点,是笔者学徒时期最深刻的记忆。当代裱糊材料已趋于多样,绸缎、绒布、云锦等面料因透光性佳、色彩饱和度高而广泛使用。面料的选择需根据灯型与用途而定:孩童玩灯多用绒布,耐摔耐磨;观赏彩灯则以绸缎为佳,光影透过时层次更为丰富。
装饰工艺中最具扬州特色的是“针刺透光”技法。在薄如绢纱的灯面上用细针密刺花纹,点燃灯烛后,光影透过针孔在墙面投射出万千星辰般的光点。掌握此法需长期练习指力与针脚疏密的把控。此外,剪纸在灯彩装饰中的应用也值得关注,龙灯的须、鼻、齿、尾等部位常用剪纸制作,兔子灯、蛤蟆灯等小型玩灯则以符号化剪纸点出关键特征。
骨架、裱糊、装饰各工序完成后,需进行整体组装与光源调试。传统灯彩以烛火为光源,今多改用LED灯带,既提升了安全性,也使光影效果更为可控。
四、传承实践中的创新探索
技艺传承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代需求的对接。近年来,笔者在坚守核心工序的前提下,尝试从产品形态、传播方式等方面作出调整。
产品分层与价格适配。纯手工灯彩制作周期长,一盏灯需十几道工序、近一天时间方能完成,价格门槛将部分潜在消费者挡在门外。为此,笔者开发了“福”系列,通过批量生产骨架,使产品更加小巧,价格从数百元降至几十元,市场反馈良好。
新材料与工具的应用。在坚持骨架焊接、造型塑形、绸缎裱糊等关键步骤手工完成的同时,辅助环节可以借助现代工具提升效率。例如,喷绘和染色工序引入注氧仪后,色彩附着更为均匀;图样设计借助AI辅助,可快速生成多种方案供筛选参考。但需清醒认识到,工具只是手段,灯彩的“味道”终究来自手艺人对造型的直觉把握和对细节的较真态度。
传播方式的拓展。笔者近年来与中学合作开设灯彩社团,教孩子们扎制简易兔子灯,已有两百余名学生参与。这些尝试虽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传承乏人的局面。但至少为技艺的传播打开了一扇窗。
五、传承困境与路径思考
必须正视的是,扬州灯彩的传承仍面临结构性困难。年轻人不愿入行,原因并不复杂:学习周期长,收入不稳定,社会认可度有限。灯彩制作需要掌握焊接、裱糊、彩绘、剪纸等多种技能,没有三五年难以独立完成作品,而同等时间投入其他行业,经济回报往往更为直接。
从行业生态来看,扬州灯彩的产业化程度仍然偏低。与秦淮灯彩依托夫子庙景区形成的规模化产业链相比,扬州灯彩的生产仍以个体作坊为主,订单来源分散,缺乏稳定的展销渠道和品牌效应。近年来虽然每年春节至元宵期间在宋夹城、京华城等处设有展销摊位,但季节性特征明显,难以支撑全年运营。
突破困境需要多方合力。从传承人角度,应保持核心技艺的纯度,同时以开放心态接纳工具与材料的改良;从政策层面,可参照南京秦淮灯会“科技+非遗”的模式,在灯会策展、研学旅游等方面给予灯彩手艺人更多参与机会;从教育角度,将灯彩制作纳入中小学美术实践课程,不仅是技艺的传播,更是对传统审美趣味的启蒙。
六、结语
扬州灯彩从西汉的祈福灯火中走来,穿越两千年的时光,至今仍在扬州街巷的元宵灯火中闪烁。它的价值不仅在于一盏盏精巧的花灯,更在于其中凝结的工匠智慧与生活美学。作为传承人,笔者深知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只要还有人喜欢,这门手艺就不会断。守住竹骨绢心的本味,同时让它融入当代生活的场景,这或许是一条虽窄却可长行的路。
作者:陈志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