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紫砂艺术;泥绘、意象转化;文化表达
一、前言
宜兴的紫砂艺术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发展历史,其凭借紫砂泥得天独厚的物理性质以及严谨精湛的工艺水准而闻名世界。在紫砂艺术的发展过程中,一些与之相关的艺术分支的发展也十分迅速,其中紫砂泥绘就是其中之一。紫砂泥绘兴起于清代十七世纪晚期,十分具有艺术特色。泥绘的基本做法是在具有一定湿度的泥坯表面,以本色泥或其他色泥调制成细腻泥浆,再用毛笔进行描绘。经过烧成后,泥层与坯体融为一体,画面往往呈现出浅浮雕或薄意雕般的起伏效果。在早期的泥绘表达中,创作者们大多选择山水、花卉、人物及诗文短句作为题材,因此早期的泥绘作品更多地保留了文人绘画清雅含蓄的气息,当然这也更能体现出紫砂泥本身材料朴拙、温润的质地之美。
和紫砂陶刻相比,泥绘直接以泥为色,以笔运泥,它既有绘画的自由,也有陶艺材料所带来的厚度与肌理。但是与绘画相比,泥绘更需要多考虑一层泥浆在坯体上的干湿、浓淡、厚薄变化。因此泥绘创作不仅要求作者具备造型、构图和设色能力,还要熟悉不同泥料的泥质、泥性以及收缩规律。只有对材料有足够了解,才能使泥浆在笔下具有类似墨色的浓淡变化,真正做到“用泥如墨”,真正创作出一件精湛的泥绘作品。
如今,当代紫砂艺术创作的审美观念其实也在随着时代变化,创作者不仅仅要保证作品工艺的精湛,同时也要考虑作品的内在传达。尤其是在泥绘的创作领域,其承担的功能其实也在慢慢发生变化。传统山水、花鸟和吉祥图案仍然是泥绘创作重要的题材,但是,我们创作者不再是照搬既有图式,而是通过这些传统图式,去拓展更深层次的表达。传统意象进入当今的创作中,我们需要重新建立它与现实生活、当代情感之间的联系。因此本文笔者将以作品《一路生花》为例,从表现技法、构图方式和文化内涵等方面展开讨论,来展现如今紫砂泥绘作品更贴近当代生活的表达,同时也为紫砂泥绘的传承和创新提供一些可以参考的思路。
二、传统吉祥意象的文化基础与当代转化
早期的泥绘创作主题,其实都是从中国画中而来,花卉、瑞兽、山水、云纹等形象,在长期使用过程中逐渐形成了约定俗成的文化含义,也常常被应用到紫砂创作当中。这些图样既能装饰器物,同时也寄托了人们对吉祥、美好、富足、长寿的生活愿望。紫砂艺术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本来就在不断吸收绘画、书法、雕刻中的艺术语言,慢慢庞大起来,吉祥题材也成为紫砂艺术中非常常见的一个创作主题。
和寻常的绘画不同,吉祥意象进入泥绘当中,首先还要考虑和泥料、器型和烧成工艺的结合。紫砂泥绘运用的不是简单的普通泥料,而是经过调制的紫砂泥浆。泥色之间的差异较为含蓄,烧成后又会受到泥料成分、施泥厚薄和窑温变化的影响。因此,泥绘中的吉祥图像不能完全依赖鲜艳色彩来强化寓意,而要更多借助造型、构图、泥层起伏和局部对比来传达情绪。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紫砂泥绘中的传统意象表达,也更多了几分独属于紫砂艺术的沉静与古朴,颇具特色。
在作品《一路生花》的创作中,笔者选用“鹿”和“花卉”这两个题材。在传统文化中,鹿其实也是个较为常见的瑞兽形象,“鹿”与“禄”谐音,因此常常被赋予福禄的美好寓意。一般来说,鹿经常和松、鹤、灵芝、花木等形象组合出现,形成较完整的吉祥图式。而花卉所蕴含的文化意义就更为丰富了,同时不同的花卉品种也有不同的文化表达。就比如“牡丹”象征着荣华富贵,“玫瑰”象征着爱情美满。而在此作品中,笔者所选取的鹿与花卉相结合,容易形成安静而富有生机的画面,在视觉上既有瑞兽的稳定感,也有花枝舒展所带来的生长感。
三、传统吉祥意象在紫砂泥绘中的当代转化
回望存世的清代泥绘传世器物不难发现,古时泥绘中的瑞兽、花卉题材,大多服务于世俗祈福。匠人多沿用流传已久的粉本图样,鹿即求禄,牡丹便喻富贵,图像的价值更多停留在符号寓意本身,很少注入创作者个体对行业、社会的观察与思考。受时代审美与使用场景限制,古泥绘器物多作为文房雅玩,面向文人与收藏群体,题材表达相对固化,图式反复复用,较少跳出吉祥祝颂的框架。
以《一路生花》这件作品为例,作品中的鹿和花卉其实都保留了它们比较原本的状态。鹿还是保留了温和、安定的传统气质,但是其象征意义被进一步延伸了,它也象征一种稳固的根基。生长于鹿角和环绕其身的花枝,也被赋予了更加现实的意义。笔者将这件作品的内容含义引入紫砂行业,不同的花朵象征不同技艺、不同工种和不同从业者之间的联系。这样一来,这件作品不仅仅是鹿与花的吉祥组合,更成了一个具有群体意味的视觉结构。
说到紫砂,人们总是最先想到紫砂壶,但是其实紫砂行业的繁荣并不是仅仅依托于制壶工匠,它不是孤立的个人劳动而形成的行业繁荣。泥料筛选、器型制作、装饰加工、窑火烧成以及后期整理,均需要不同环节的共同配合。笔者将繁花、枝丫和鹿组织成相互依存的整体,把这些分散的工艺环节转化为可见的艺术形象,其实也是想表达,紫砂行业中不同技艺各有分工,也共同维系着紫砂文化的延续。当然,在这一层文化寓意的构建当中,笔者也没有抛弃工艺的表达,尤其是在壶身的泥绘装饰中,笔者采用的是堆绘与薄绘相配合的方式,在小鹿的表达上,采用的是较厚的泥层形成温润、厚实的体量感。而在花朵、枝叶和小型纹样的表达上,则采用的是较薄的泥层或细线表现,形成一种轻盈的视觉观感。在创作过程中,笔者也深刻意识到工艺不仅仅是表现图案的手段,同时它也是意象含义的一部分。
四、结语
紫砂泥绘虽然是建立在传统材料和手工艺技巧上的,但是其创作内容的表现完全没有局限在一些传统的题材之上,它可以通过对传统意象的重新提炼和组织,从一般的吉祥含义转化为表现行业根基、群体协作和文化延续的视觉语言。器物本身的属性,也决定了泥绘的意象表达有着别于平面绘画的特质。泥绘画面终究依附于紫砂壶体,不能脱离器物的造型功用单独成立。我们在挖掘意象当代内涵的时候,也始终需要兼顾紫砂壶作为日用茶器的属性。鹿与繁花这类经典吉祥图样,本身流传百年已经深入人心,新的创作并非要消解掉原本福禄美好的祝福意味,而是在这份固有的文化底色之上,叠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思考。
一件泥绘作品,可以同时承载多层语义,普通观赏者可以直观读到鹿花相伴的美好祝愿;了解紫砂行业的观者,又能读懂画面背后关于匠人协作、行业共生的深层表达。这种双层的阅读感受,也正是紫砂泥绘独有的趣味。传统手艺的传承,向来不只是技法的代代相传,同样包含思想情感的接续传递。当代泥绘创作者立足传统图式,结合自身对行业、生活的观察,能够让古老的装饰语言持续产生鲜活的生命力,也让紫砂器物不只是一件工艺藏品,更成为可以承载当代人所思所想的媒介。这样的意义转变,其实也是对泥绘这门传统艺术最好的继承。这种文化转译的方式,并不是对传统的割裂,而是对传统文化内涵的进一步拓展,同时也对创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让创作者在尊重泥料特性和紫砂器型的基础上,在工艺、审美与文化内容之间建立联系,形成更具有时代温度的艺术表达。
作者:余飞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