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扬州灯彩作为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承载着千年古城的历史记忆与民俗情感。然而,在现代化浪潮与多元文化消费的冲击下,扬州灯彩行业面临着传承人老龄化、市场空间受挤压、创新能力不足等现实困境。本文基于笔者作为扬州灯彩省级非遗传承人的实践经历与行业观察,系统梳理扬州灯彩的历史文脉与行业现状,剖析制约其发展的关键问题,并从人才培养、产品创新、市场拓展、文旅融合、品牌建设等维度提出针对性措施,以期为扬州灯彩的活态传承与可持续发展提供参考。
关键词: 扬州灯彩;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发展;文旅融合;守正创新
一、引言
扬州灯彩是流行于江苏扬州一带的传统灯彩艺术,历史悠久,风格独特,以造型精巧、色彩雅致、工艺细腻著称于世。自唐代“扬一益二”的繁华开始,扬州便是东南重镇,商贾云集,夜市兴盛,灯彩随之繁荣。至明清时期,扬州灯彩更因盐商文化与园林文化的滋养而臻于极盛,成为上元灯节、庙会庆典中不可或缺的视觉盛宴。2007年,扬州灯彩被列入江苏省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这一传统技艺获得了官方层面的认可与保护。
然而,入选非遗名录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在全球化和城市化的双重裹挟下,传统手工艺的生存空间日益逼仄。作为从事扬州灯彩制作三十余年的手艺人,我亲历了这门技艺从昔日的市井繁华走向今日的艰难守望。如何让扬州灯彩在新时代焕发生机,既守住传统的根与魂,又开拓创新的形与路,是我们这一代传承人必须直面的课题。
二、扬州灯彩的历史渊源与艺术特色
(一)历史渊源
扬州灯彩的起源可追溯至隋唐。隋炀帝三下扬州,元宵节令宫中张灯,民间效仿,灯彩之俗渐兴。唐代扬州经济繁荣,“夜市千灯照碧云”的诗句便是当时灯市盛况的生动写照。宋代以降,扬州灯彩逐渐形成自身风格,以绢、纸、竹、木为主要材料,融合剪纸、绘画、扎糊等多种工艺。明清两代,扬州盐商为彰显财力与雅趣,竞相在园林中举办灯会,灯彩制作愈趋精巧,题材也从简单的花鸟鱼虫扩展到人物故事、亭台楼阁,形成了“精、雅、巧、秀”的艺术品格。
(二)艺术特色
扬州灯彩区别于其他地区灯彩的独特之处,在于其“雅致”与“精巧”并重的审美取向。具体而言,有以下几个特点:
其一,造型精巧。扬州灯彩讲究比例协调、线条流畅,无论是宫灯、走马灯还是动物灯、人物灯,均追求形态逼真、气韵生动。传统题材如“鲤鱼跳龙门”“嫦娥奔月”“二十四桥明月夜”等,无不体现出匠人对造型的精准把控。
其二,色彩雅致。与北方灯彩的大红大绿不同,扬州灯彩多用粉、蓝、绿、紫等柔和色调,配以金线银边,显得清丽脱俗,这与扬州文化中含蓄内敛的审美传统一脉相承。
其三,工艺细腻。扬州灯彩的制作需经过设计、扎架、裱糊、绘画、装饰等多道工序,每一道都考验匠人的耐心与功力。尤其是裱糊环节,需选用上等绢纱或宣纸,以特制浆糊均匀涂抹,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其四,文化内涵深厚。扬州灯彩常取材于本地历史典故、诗词意境和民俗风情,一盏灯往往就是一个故事、一段佳话,具有很高的文化附加值。
三、扬州灯彩行业发展现状
(一)传承人队伍现状
目前,扬州灯彩的传承人队伍呈现“老龄化严重、后继乏人”的困境。据不完全统计,全市真正掌握完整灯彩制作技艺的匠人不足十人,其中省级传承人仅2人,市级传承人也不过2人,且大多年过花甲。年轻人不愿学、学不起、留不住的问题十分突出。究其原因,一是灯彩制作周期长、收入低,难以维持生计;二是社会认知度不高,手艺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回报不匹配;三是学徒制度式微,缺乏系统化的培养机制。
(二)市场经营现状
扬州灯彩的市场需求主要集中在春节、元宵节等传统节庆期间,以及政府主办的大型灯会活动。日常消费市场极为有限,产品类型也较为单一,以传统宫灯、生肖灯为主,价格从几十元到数千元不等。近年来,虽然偶有企业定制灯彩用于商业美陈,但订单不稳定,难以形成规模效应。与此同时,自贡灯会、哈尔滨冰灯等外地灯彩品牌凭借规模化生产和市场化运作,在全国范围内攻城略地,扬州灯彩的市场份额受到严重挤压。
(三)技艺传承与创新现状
在技艺传承方面,扬州灯彩仍以口传心授为主,缺乏文字化、影像化的系统记录。部分老艺人年事已高,一些独门技法面临失传风险。在创新方面,少数传承人尝试将灯彩与现代设计结合,开发出小型化、实用化的灯彩衍生品,如灯彩书签、灯彩摆件等,但整体而言,创新力度不足,产品迭代缓慢,难以满足当代消费者的审美需求。
(四)政策支持与社会关注
近年来,国家和地方政府对非遗保护日益重视,扬州灯彩获得了一定的政策扶持和资金补助。例如,扬州市设立了非遗保护专项资金,支持传承人开展传习活动;文旅部门也多次组织灯彩展览、进校园等活动。然而,政策的落地效果仍有待提升,资金使用的精准性、持续性不足,社会力量的参与度也不够高。
四、制约扬州灯彩发展的关键问题
(一)人才断层:传承链条濒临断裂
人才是非遗传承的根本。当前扬州灯彩面临的最大危机,不是市场不认可,而是没有人愿意学、没有人学得成。灯彩制作是一门综合性技艺,需要美术、木工、电工、糊裱等多方面知识,学习周期长,成才率低。在就业选择多元化的今天,年轻人更倾向于收入稳定、社会认可度高的职业,灯彩匠人的吸引力明显不足。
(二)市场窄化:过度依赖节庆经济
扬州灯彩的市场需求高度集中在节庆时段,平时几乎无人问津。这种“旺季忙死、淡季闲死”的经营模式,导致匠人收入极不稳定,也制约了行业的规模化发展。此外,灯彩产品同质化严重,缺乏针对不同消费群体的差异化设计,难以打开日常消费市场。
(三)创新不足:传统与现代的脱节
扬州灯彩的传统题材和表现形式固然珍贵,但如果一味固守旧制,不与现代生活接轨,就难以赢得年轻消费者的青睐。目前,行业内对新材料、新技术、新设计的应用较为保守,LED光源、3D打印、智能控制等现代科技手段尚未充分融入灯彩制作,产品的互动性、体验性不足。
(四)品牌缺失:区域影响力有限
与自贡灯会等知名品牌相比,扬州灯彩的品牌建设明显滞后。缺乏统一的品牌形象和宣传推广策略,外界对扬州灯彩的认知度不高。即便在扬州本地,灯彩也更多被视为节庆装饰,而非具有收藏价值和文化内涵的艺术品。
五、扬州灯彩传承发展的对策措施
(一)构建多层次人才培养体系
第一,完善传承人认定与激励机制。建议政府加大对省级、市级传承人的扶持力度,提高传习补贴标准,并在职称评定、社会荣誉等方面给予倾斜,增强传承人的职业认同感。
第二,推动“现代学徒制”落地。与扬州本地职业院校合作,开设灯彩制作专业或选修课程,将传统技艺纳入学历教育体系。同时,鼓励传承人收徒授艺,给予学徒一定的生活补贴,降低学艺门槛。
第三,建立灯彩技艺档案库。利用视频、文字、三维扫描等手段,对老艺人的技法进行系统记录,建立数字化档案,为后人学习和研究留下宝贵资料。
(二)推动产品创新与市场拓展
第一,开发分层化产品线。针对不同消费群体,设计高端收藏灯、中端装饰灯、低端文创灯等差异化产品。例如,高端市场可推出限量版手工宫灯,中端市场可开发小型桌面灯彩,低端市场可制作灯彩钥匙扣、冰箱贴等平价衍生品。
第二,拓展日常消费场景。将灯彩从节庆装饰延伸至家居照明、商业美陈、婚礼庆典等日常场景。例如,设计融合扬州园林元素的现代灯饰,与家居品牌联名推出灯彩台灯,让灯彩真正走进百姓生活。
第三,拥抱数字化营销。利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通过短视频展示灯彩制作过程、讲述灯彩背后的故事,吸引年轻用户关注。同时,开设线上店铺,拓宽销售渠道。
(三)深化文旅融合,打造灯彩文化IP
可以围绕扬州灯彩主题文旅项目,依托瘦西湖、东关街等知名景区,策划常态化灯彩展览和互动体验活动,让游客不仅能看灯,还能制作灯彩,增强参与感和记忆点;同时开发灯主题研学旅行项目,与教育机构合作设计灯文化研学课程,让中小学生和亲子家庭参与,在传播灯彩文化的同时创造经济效益;此外,还应塑造扬州灯彩品牌IP,提炼其核心视觉元素和文化符号,设计统一的品牌标识和吉祥物,并通过持续的品牌传播提升扬州灯彩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四)加大政策支持,鼓励社会参与
为推动扬州灯彩持续传承与发展,应设立扬州灯彩专项发展基金,由政府牵头并吸纳社会资本参与,为灯彩传承、创新、推广提供稳定的资金保障,基金使用须公开透明,重点支持青年传承人培养、产品和市场推广;同时社会力量参与,引导高校、社会组织与传承人合作,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的多元格局,例如企业可冠名赞助灯彩赛事、高校可提供设计支持、社会组织可开展志愿服务;并进一步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加强对扬州灯彩原创设计和商标的保护,打击仿冒侵权行为,维护传承人和企业的合法权益。
(五)加强区域协作与交流互鉴
应积极推动扬州灯彩与自贡灯会、秦淮灯彩等兄弟品牌开展交流合作,学习其市场化运作和品牌建设经验,取长补短,共同做大灯彩;同时积极参与国内外文化交流活动,将扬州灯彩推向更广阔的舞台,例如举办扬州灯彩展,以灯为媒,讲好中国故事。
六、结语
扬州灯彩是千年古城馈赠给我们的文化瑰宝,它不仅是手艺,更是记忆、情感,是扬州人精神世界的一盏明灯。作为省级非遗传承人,我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守正,是要守住灯彩的技艺精髓和文化基因;创新,是要让灯彩与时俱进,融入当代生活。唯有在守正中创新,在创新中守正,扬州灯彩才能薪火相传、灯耀未来。
作者:陈志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