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紫砂壶;邵大亨;光素器;掇只;茶壶气韵;中式美学
1. 前言
紫砂壶虽然诞生于明朝,但发展迅猛,明清两朝更是诞生了无数经典器型,有以“水平壶”为主的闽南潮汕工夫茶,以朱泥为料、小巧精致,捧在手心,实用性极强;也有以书画镌刻为装饰的文人壶,以陈曼生等文人为代表,将诗、书、画、印搬入壶中,让普通的紫砂壶也有了人文气息;有以镂刻、彩绘为装饰的宫廷壶,这些茶壶流行于清乾隆年间,是装饰技艺与紫砂结合的最佳代表;还有以光素简约风为主的光素器,尤其是邵大亨的光素器寓巧于壶,一改紫砂的华丽之风,回归简雅清丽的质朴风格,重塑了紫砂器的审美品位。这些壶型至今被人们亲切地统称为明清老壶。现代慕古之风盛行,明清老壶在现代审美环境下被模仿、被改制、被创新、被注入新的艺术语言,从而展现出具有新时代特色的紫砂风采。
2.掇只壶的溯源
说到明清老壶这个话题,大亨壶绝对是绕不开的器型。很多人接触紫砂壶,尤其是光素圆器,也都是从邵大亨的掇只、掇球等开始的。邵大亨的壶,作为光素器的代表,简约素净,无任何装饰,但是细节中见真章,设计中见功力,无一处不朴素无华,无一处不见工见艺。其中掇只壶,作为邵大亨的经典代表作,直到今天,依然是紫砂圆器制作的标杆。后人均喜模仿大亨壶式,或是进行一比一复刻,摹其形,仿其韵;或是创新设计,以现代动人的装饰语言赋予传统壶型不一样的风貌。无论是何种创作方式,都为这些明清老壶的发展注入了新的生机。
掇只壶,又称大亨掇只,不仅是紫砂光素器的巅峰之作,也是邵大亨性格、脾性、风骨、审美的映照。邵大亨是清道光至咸丰年间的紫砂宗师,宜兴川埠上袁村人,在紫砂史上地位极高。他年纪轻轻地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制壶功夫,传世作品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品,掇只、掇球、鱼化龙,每一件都成为后世制壶艺人反复临摹学习的对象。
《宜兴县志》中记载掇只壶为价值连城,有“一壶千进,几不可得”的说法。还描述它身长一尺,高过六寸,如此看来,颇有一壶定乾坤之势。“掇只”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很有意思,它是根据宜兴当地方言的发音“掇子”音译而来。“掇”有聚拢、堆叠的意思,“子”在方言中代表了密闭的器物,“掇子”也指当地装调料、糖果的容器。用它命名紫砂壶,很好地诠释了茶壶的状态:不同的圆堆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实用的器物形态。
关于掇只壶,还有一个故事。许四海,海派紫砂的创始人,也是著名的收藏家,在20世纪80年代(大多数人平均月工资只有几十块)以三万元的价格购得大亨掇只壶,也就是现在的上海嘉定百佛园百壶塔镇塔之宝,传说中的亿元壶。不论亿元壶到底值不值一个亿,作为极具慧眼的收藏家,许四海能在20世纪80年代斥巨资购买大亨掇只壶就说明了一些问题:这把壶集合了传统光素器的美学理念于一身,具有无限的艺术价值。
3.《大亨掇只》的创作构思
我对邵大亨作品的第一印象是简单稳重。简单是因为其紫砂壶从不追求花哨的装饰,也不采用夺人眼球的稀缺泥料,而是完全依靠线条、体量和比例来提升作品的观赏性能,从而打动观赏者和使用者。创作《大亨掇只》的初衷是对邵大亨的致敬,通过对泥料、造型和整体美学的探究来分析大亨光素器的美感所在。因此这件作品并没有融入太多创新元素,反而在器型比例与明针技艺上下足了功夫,尽量使其能还原大亨经典之一二。
邵大亨活跃于清代道光至咸丰年间,这一时期的紫砂行业已经非常完善,尤其是装饰技艺五花八门,产生了很多名噪一时的宫廷壶和外销壶。邵大亨生性倔强,不喜阿谀奉承,为人正直硬朗,在他看来,无论是宫廷壶还是外销壶都重技不重艺,并不符合他的审美品位。于是他设计制作了一系列重骨、重气韵、不刻意讨好市场的茶壶。这些茶壶没有繁复纹饰,把所有功夫藏在轮廓线条里,把所有巧思藏在一处又一处细节中。掇只壶,作为公认的千金之躯,也是邵大亨最经典的器型,对于手艺人制壶基本功有着极高的要求,只有对此壶的比例和器型熟练于心,才能将此壶的美学特征完全表现出来。
据说,邵大亨是在清代民间流行的莲子罐形状中获得灵感并创作掇只壶的,他将莲子罐的双侧耳朵去掉,盖里也变化成双层,这也许就是“掇”的最初起因。并且掇只的壶身骨架十分饱满,将圆的曲线美在壶体上无限放大,壶身下盘收束稳重,气势内敛。这把壶看似简单,实则具备极佳的美学特征,是紫砂器中对于曲线、线条、面比例构造的巅峰之作。
4.《大亨掇只》的整体赏析
欣赏一把高度还原的《大亨掇只》,可以从泥料、壶体造型、整体气韵三方面一一赏析它的美学特征。
首先,此壶选用老紫泥做胎料。大亨壶的特色就是质朴、纯粹、本真,相对来说,朱泥太娇艳,绿泥太明媚、段泥太亮眼,紫泥朴素低调,更符合大亨壶的气质。老紫泥是陈腐时间较长的紫泥,色泽更加沉稳内敛,棕褐色色调恰好契合大亨壶的温润稳重。这款泥料颗粒质感细腻,烧制之后光泽柔和,没有艳俗的亮光,反而配合茶壶制作后期的明针功夫为茶壶覆上了一层清亮的哑光。《大亨掇只》作为摹古之作,也是典型的光素圆器,需要呈现圆器的简洁大气与圆器的朴实动人,老紫泥的性能、色泽兼顾了茶壶的实用泡茶功能与文人审美,做到了观赏性与实用性平衡。
其次,此壶作为光素圆器,方方面面光整雅致。壶腹饱满鼓出,自底部缓缓向上舒展,到肩部向内收拢,形成的圆形壶身近球形,饱满而挺括。底部设圈足,微微外撇,稳稳托住整个壶身。肩部圆转过渡,向上收拢形成短颈,颈线利落。壶盖是压盖式样,盖子嵌入壶口,盖沿与口沿贴合紧密,严丝合缝,即使将茶壶倒置里面的茶水也不会渗漏出来。盖面平缓拱起,向上汇聚到壶钮。壶钮是圆珠钮,小巧敦实,大小形状和整壶比例协调,拿捏顺手,不会过大显得突兀,也不会太小而不易拿捏。壶嘴设计为短弯流形态,线条从根部到嘴头有明显的收缩之势,显得根部粗大,嘴头稍微收敛。短弯流丰腴饱满,整体势态迎合了壶身的挺括之势,但又不影响出水效果,将实用性和美观性很好地统一在一起。壶把设计在壶身另一侧,把上端衔接于壶肩,下端衔接于壶腹,丰腴的线条上下交汇成一个环形,方便泡茶时端拿茶壶。整把茶壶,将圆器的“圆、稳、匀、正”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在小小的壶体上展现了线条流动的力量感和曲面的组合变化之美。此壶没有任何后期装饰,式样简单,但是那种含蓄大气藏在每一处细节里,乍看不惊艳,细看却充满了味道。这也是《大亨掇只》传承千年不朽的魅力。
最后,《大亨掇只》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弥漫于茶壶每一个角落的气韵。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大亨掇只》的美也体现在它的骨架上。茶壶的骨架都是艺人全手工打造出来的,《大亨掇只》需要把紫砂泥打成泥片,裁切出底、腹、口沿泥片,手工捶打、围合,拍打成型壶身。整个过程需要艺人倾注无数的耐心、细心与匠心,在一点点拍打成型的过程中,紫砂壶的骨架渐渐成型,气韵也随之慢慢生成。中式美学是含蓄的,茶具作为从茶道文化中衍生出来的艺术形式,更注重形体的塑造、气韵的生成和意境的产生。我们很少看见中国人的茶桌上摆放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器具和摆设,因为这不符合国人的审美。《大亨掇只》作为一个时代美学的凝缩,更是暗合了传统文化中正、稳健、朴实的审美理念。此壶泡茶功能一流、造型简约大气、气韵更是浑然天成。
5.总结
掇只壶,作为一代宗师邵大亨的巅峰之作,不追求华丽的装饰,不欣羡五彩的泥料,仅以匠心制作,流传千年而韵味无穷。《大亨掇只》是摹古之作,在追求华丽外表和耀眼装饰的现代,无疑是紫砂造型艺术中的一股清流,流畅的线条、均衡的比例、朴素的泥料,将圆器的美学展露无遗,向世人展示了中国传统美学的力量。
作者:张泽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