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即使到现代,“龙头八卦一捆竹壶”依然有着至高的地位,这把壶现收藏于南京博物馆,被认定为国宝级紫砂珍品。在紫砂领域,它被视为紫砂筋纹器的巅峰之作,当代的紫砂泰斗顾景舟先生在《宜兴紫砂珍赏》一书中专门对其进行了评鉴,可见它的历史地位、社会价值与艺术成就。“龙头八卦一捆竹壶”的当代再做,不仅是对传统经典的传承,更是对紫砂艺术的深度思考与探索。
关键词:紫砂壶;龙头八卦一捆竹;乾坤;匠心
紫砂壶史上有一把壶,有着至高的历史地位,被当时的帝王称之为“于一器之中,承载天下乾坤”,这把壶就是我们要讲的“龙头八卦一捆竹”。
公元1826年,西北边务平定后,清廷将此视为重要功绩,决定办礼器以为纪念,并提出要“于一器之中,承载天下乾坤”,进贡的数百种礼器都没有得到道光帝的认可,直到邵大亨制作的“龙头八卦一捆竹”脱颖而出,完美契合了道光帝要求的“于一器之中,承载天下乾坤”,此壶成为清代为数不多的宫廷御制紫砂器。这里要强调一点,当时的清朝崇尚繁丽之美,康、雍、乾三朝帝王都痴迷釉色华贵的瓷器,而以古拙为其特质的紫砂壶鲜少能进入宫廷御制行列。可见,“龙头八卦一捆竹”的入选是多么难得。
现在流行极简主义,在大多数的中国传统艺术创作中,都讲究留白美学,讲究虚实相生,而“龙头八卦一捆竹”却是反其道而行,它是“极繁美学”的典型代表。这和它当时的审美趋势是分不开的,可以说这件作品的造型是完美地契合了当时的审美主流。各个朝代都有自己的审美倾向,由于宫廷风的介入,清朝的艺术整体崇尚繁复艳丽,当时的艺术作品,比如陶瓷、家具等极尽繁杂。“龙头八卦一捆竹”就诞生在那个时代,它把清代追求的精致、巧思、繁复都融进一把小小的紫砂壶里。但是,它之所以能成为“极繁美学”的典型代表,不是因为它多,而是因为它多得恰到好处,不是因为它满,而是因为它满得和谐高级,这才是“极繁美学”。
“极繁美学”,和当代主流的极简主义恰好相反,“极繁美学”的核心信条是“又多又满”,但是这里的多与满,不是杂乱无章的乱堆东西,要多,但要多得恰到好处,要满,但要满得和谐高级,强调“有秩序的丰盛”,这一点在“龙头八卦一捆竹”这件作品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龙头八卦一捆竹”,从这个名字中也能知道这把壶中涉及的元素——龙、八卦、竹。这三样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都有着极为深厚的象征意义:龙,中华民族的图腾,兆示着一切的祥瑞;八卦,是古人对天地万物的认知,藏着传统文化的哲思,在民俗中被用来镇宅辟邪;竹,承载着民族的风骨与气节,也有着节节高升、平安顺遂等吉祥的寓意。将“龙”“八卦”“竹”这三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元素集于一壶之中,正好是“于一器之中,承载天下乾坤”的具象化体现。而将这些都放在一把小小的壶中,在造型设计上是个极大的挑战。因为这三大元素分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别,龙对应动物、竹对应植物,八卦对应哲学理念。将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放在一起,很难搭配起来。一旦搭不好,很容易生搬硬套,不伦不类,杂乱无章。可是这把壶的作者是邵大亨,清代成就最高的壶艺大家,他将这三大元素以及背后的三大文化安排得恰到好处。龙入壶把与壶嘴,从龙嘴中出水,还有“龙泽天下,水润八方”的寓意;竹子排列在壶周,由64根细竹段围成,这64根细竹段对应着《易经》的64卦。壶足由32根短竹分四组构成。这些竹子不仅围出了新颖别致的壶身,彰显着民族不屈的精神,还暗合着64卦的数理,把“卦象乾坤”以这种形式藏进了造型里;壶盖上浮雕着八卦方位图,其纹路与壶身的竹段纹筋一一对应,上下贯通;壶钮是太极图式,恰在八卦图的正中央,也在这把壶的正中央,阴阳两鱼轮廓分明,壶钮转动的时候,正好能和壶身的纹路对上。并且,壶底还雕刻着河图、洛书星象纹,壶底为大地,此为八卦之源。
通过上面对造型的解析,我们可以看到,这把壶不是选了三个元素推上去就完事了,而是每一个元素都有自己的寓意,而把它们放在一起又生发出更加丰厚的意义。并且,这三个元素单看就已经都是结构上比较纷繁的素材了,何况是放在一起,但是“龙头八卦一捆竹”偏偏将它们安排得恰到好处,是有秩序的丰盛,体现了顶级的“极繁美学”。这样的一把壶,不仅元素选得好,排版布局更妙。上从壶钮下到壶底,左从壶嘴右到壶把,无不透着设计的巧思、工艺的精湛与文化的玄妙,是“把天地乾坤装进一把壶里”的震感。
不过,现在做“龙头八卦一捆竹”的人不多了,更确切地说,是用全手工来制作它的人太少了,不是它过气了,而是因为它的制作难度太高、工艺太复杂。“龙头八卦一捆竹”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流传了百余年,经历了多代紫砂匠人的传承,不仅仅因为它的造型足够震撼,它的寓意足够美满,还因为它的制作可以说是代表了紫砂制壶的最高技艺,是紫砂筋纹器的巅峰之作。想要把“龙头八卦一捆竹”以全手工的方式做出来,没有数年的功力与心灵手巧的天赋是没法实现的。所以,如果要探讨“龙头八卦一捆竹”的创作,它的手工制作是一定要用大篇幅来好好说道的。下面笔者从自己制作这把壶的学习与实践经历来说一说全手工制作“龙头八卦一捆竹”的要点与难点。
先说说壶身一圈的竹子。这些竹子是由64根细竹段顺着壶身拉出的筋纹,从壶底一直延伸到壶口,每一片的大小、弧度、宽窄都要一致均匀,稍有偏差,筋纹就乱了,那股秩序感就没了。每一根都要与水平线呈90°,拼起来之后也要与平面垂直,但凡差一点,整把壶就歪了。并且紫砂泥会收缩,有收缩比,常常是做的时候看起来是好的,但是干了之后就对不齐了,辛苦搭建起来的壶身就废掉了。更难的是,这把壶的腹部还有绳子,它是用绳子将这些竹子捆在一起,这个既要有了一捆竹的紧实感,又不能失了真实感中的灵动劲儿,否则就会非常的僵硬呆板。在做这一步的时候,每一根竹片我都要用尺量画出筋纹,拉完之后要再整圈检查,特别是关注它们的弧度,等泥阴干到半硬的时候,再一点点修出竹节的纹理,稍微手重一点,竹片就歪了,也就前功尽弃了。
再说说壶盖和壶钮。壶盖上面是八卦图,壶钮上面是太极图,太极图在中央,八卦图在四周。太极图与八卦图是一个整体,八卦图与壶身的64根竹片又要一一对应。既是筋纹器的上下贯通,也是乾坤八卦的环环相扣。这不仅是为了美观,而是有着“天地乾坤”的大道在其中,所以不能差一丝一毫,否则整个作品的意义就散了。做这一步的时候,我要顺着每一根竹片的筋纹路线在壶盖上描出卦线,然后再根据卦象的纹路进行细节上的调整,保证在壶盖转动的时候和壶身的筋纹意义一一对应。壶钮虽小,却是这天下乾坤的核心,上面的阴阳两鱼一定要清晰可见,形态周正。
最后说说壶嘴和壶把。壶嘴和壶把以龙连接起来,龙头身藏在壶把里,龙头探出来做成壶嘴和壶把。壶嘴上昂,要凸显气势;壶把盘住壶身,要沉稳有力。首先要均衡。它们在一把壶的左右,要把握平衡感,这样一把壶才能周正。其次,要有细节。不仅要五官清楚,胡须、牙口、眼睛这些细节都扣到位,还要考虑整体的形态,龙是我们精神图腾,做的时候要能彰显神武、威严的神韵,这些都极其考验精雕细琢之功。
真的做出“龙头八卦一捆竹”,这个过程能带给我们很多启示:比如,对于紫砂壶的创作来说,不仅要会选还要会用。传统文化元素,不仅是一个题材,还是象征着丰厚寓意的文化符号,为我们的创作提供不竭的源泉。而把它们恰当地用在作品中,是需要有造型设计的功底的。用得好了相得益彰,用得不好就画蛇添足了。当我们想体现多个元素的时候,可以看看“龙头八卦一捆竹”是如何将它们恰到好处地融于一壶之中的。比如,极简主义与极繁主义,没有好坏优劣,各有各的美感,就看我们如何布局如何设计。“龙头八卦一捆竹”就在告诉我们,极繁主义并不过时,只要做到极致,无论何时都不会被淘汰。再比如,做壶要有耐心与恒心。“龙头八卦一捆竹”看着难,做起来也的确难,但只要有耐心,有恒心,一步一步慢慢做,我们也是可以做出来的。最后,说一句,“龙头八卦一捆竹”不只有乾坤,更是极致匠心的体现!
作者:徐燕叶
